那一刻,妳没有再抬头看那张空椅子。
妳已经知道,它不需要被填满。
它存在的意义,不是等待他出现,而是提醒妳——在这场审理里,妳一开始就站在比较近、也比较痛的位置。
而妳没有选择,只能坐在那里,撑住。
法官抬起头时,语气并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在妳与律师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到场者」,却没有再看那张空着的椅子。
那个位置彷佛早就被预设为可以忽略的一部分,不需要被点名,也不需要被追究。接着,他用一种已经处理过无数次相同情况的口吻,简短地说明:因被告未到庭,本次无法进行实质审理,案件将改订第二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那句话说得很快,结构完整、语意清楚,没有留下任何讨论空间。
妳坐在那里听着,心里却慢慢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延后的确定性——事情没有被处理,只是被往后推了。
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个模糊的未来,被轻描淡写地交给「另行通知」那四个字。
法官没有询问理由。
他没有问被告为什么未到,也没有对那句「临时有事」做出任何追问。在这个空间里,缺席不需要被解释,只需要被记录。
妳突然意识到,制度并不在意谁为什么没来,它只在意程序能不能顺利往下走。只要流程没有卡住,只要下一步被安排好,那么这一次的空白,就可以被视为一个可以接受的状态。
妳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木质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平整而冷静,像这个地方本身一样。
妳很清楚,这句「改期」对每一个人来说,意义并不相同。
对他而言,那只是再一次被允许不到场;对妳而言,却意味着必须再一次撑过时间,撑过等待,撑过身体尚未愈合的状态。
妳知道自己还没好。
肋骨在久坐后会慢慢开始抗议,呼吸不敢太深,连转身都需要提前准备。
这些不是法庭会在意的细节,它们只存在于妳的身体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累积。
妳必须把这些带回生活里,带回那个必须卧床休息、却又不得不关心案件进度的现实中,然后在下一次通知来临时,再一次把自己整理好,走进同一个空间。
法官继续交代程序上的事项,语调平稳而制式,像是在完成一项尚未结案的工作。妳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听见律师回应,听见「散庭」被宣布。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却让妳感觉到一种缓慢而确实的消耗——不是被拒绝,而是被延宕。
当所有人开始收拾资料、准备离开时,妳才慢慢站起身。
那个动作让胸腔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像是在提醒妳:时间对妳来说不是抽象的名词,而是正在流逝的身体成本。
妳没有表现出不适,只是让自己站稳,让表情维持在一个不会被误解的状态。妳很清楚,在这个地方,任何看起来过于脆弱的反应,都可能被解读成不稳定、不可信。
走出法庭时,走廊的声音重新涌上来。
脚步声、交谈声、其他案件进出的动静,全部混在一起,显示这里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案件而停下来。
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空间,心里却异常平静。不是因为接受,而是因为妳已经明白——这个地方选择等他,而不是处理妳的伤。
那一刻,妳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等待」本身也是一种结果。
不是结案的结果,而是制度做出的选择。选择不追究缺席,选择把时间往后推,选择让一切停在一个对他来说最没有压力的位置上。
妳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因为疼痛而不得不放慢节奏,心里很清楚:这场等待,从现在开始,才真正落在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