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念出来时,没有任何补充说明,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需要处理,也不需要说明当时的状况。金额本身就足以构成这一项的存在,于是被直接记录。
接下来,是其他医疗相关的支出。
包含检查、诊疗、回诊与必要的复健安排。这些项目被归类在同一栏位下,依时间顺序排列,没有形容词,也没有强调严重性。
制度不询问疼痛程度,它只确认是否属于合理医疗行为,是否能被归入必要支出。妳的身体在这里不被讨论,它只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对象。
再来,是复原期间的收入损失。
三个月无法工作的时间被清楚标示出来,并附上对应的收入计算方式。这不是情绪性的主张,而是一项依据过往工作状况推算出的数字。
它被呈现为一段中断的工作期,一个被迫暂停的劳动状态。妳不需要说明那段时间怎么过,也不需要描述生活受到的影响,制度只关心:这段期间,原本可以创造多少收入。
每一个数字,都被分开处理。
没有合并,没有模糊,也没有「大概」。
调解庭要求的是清楚可核对的资讯,而不是整体感受。于是,妳的损失被切割成可以被逐项检视的单位。这样的拆解方式,让所有内容看起来都合理、有序,也让整件事显得可以被「妥善处理」。
接着,才是精神损害与心理层面的主张。
这一项被放在清单的后段,语气明显不同。它不像前面的项目那样有具体收据,也不像收入损失那样有计算基础。
它被描述为「抚慰金」,是一个制度早已熟悉、却从不真正细问内容的分类。金额被提出来时,没有搭配任何叙述,因为在这个空间里,心理创伤不需要被理解,它只需要被标价。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打断。
调解庭听取陈述,进行记录,偶尔确认细节,语气平稳而制式。这不是对错的审理,而是一场条件整理会议。
妳的经历在这里被完全去脉络化,只留下制度需要的部分。那些原本无法被量化的东西,被迫对齐格式,才能继续留在讨论范围内。
邱律把最后一页资料放回桌上。
清单到此结束。没有总结,也没有强调。
所有项目已经完整列出,剩下的,就是等待回应。这一刻,妳的损失已经不再属于妳,而是成为桌面上的资料之一,和其他案件、其他数字并列存在。
调解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震惊,也不是因为质疑,而是进入下一个程序前必要的空档。制度需要时间消化资讯,重新排列优先顺序,评估可行性。
这段停顿里,没有人看向妳的位置,因为妳本来就不在那里。妳的存在,已经被完全转交给这份清单。
在这个空间里,痛不需要被感受。
它只需要被正确分类、正确填写、正确归档。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被放进讨论;不符合的部分,则会自然被排除在外。这不是针对妳个人的选择,而是制度一贯的运作方式。
妳的伤,在这一刻,被完整地整理完毕。
不是以妳的方式,而是以制度能接受的方式。
在清单被完整列出之后,调解庭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
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制度运作时常见的停顿。
资料需要被确认、被理解、被消化,然后才会轮到对方回应。这个流程对所有案件来说都是一样的,没有特例,也没有情感上的差别。妳的损失被放在桌上,现在轮到另一边表态。
对方终于开口时,语气并不急促。
那不是辩解,也不是反驳,更不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他没有针对清单中的任何一项提出异议,没有询问细节,也没有要求补充说明。那些数字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需要逐一回应。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随意的方式,说了一句话。
「我只有八万可以赔她。」
那句话没有前言,也没有铺垫。
没有说明为什么是八万,也没有解释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它就这样被丢出来,像是一个已经事先决定好的结果,而不是讨论后的结论。语气平稳,没有迟疑,彷佛这是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
接着,他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