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我把真相写进小说,是我自己的审判
妳开始写,并不是计画好的,也不是在某一个振奋人心、觉得「我准备好了」的时刻,替自己下了什么决定。
那比较像是一个临界点,不是想写,而是再不写,妳就要被那些画面淹没了。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不是安静地躺在记忆里,而是卡在身体里。
妳可以不主动去想它们,可以假装今天比较平静,可以告诉自己先撑过这一天,可是它们不会因此消失。
它们会在妳洗澡的时候突然浮上来,在水声遮住一切的时候,在妳以为终于可以放空的瞬间,把整个人拉回去。
它们也会在妳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出现,在灯关掉、世界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毫不客气地占满妳的脑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不是可以被整理、被叙述、被收尾的回忆,而是一段一段断裂的画面。
声音,重量,空气的味道,身体被迫记住的细节。
那些东西没有顺序,也没有逻辑。
它们只是反覆出现,像是在提醒妳——妳的身体还记得,而它不接受妳「已经过去了」的说法。
妳不是第一次告诉自己不要想,也不是第一次试着把注意力转走,用工作、用日常、用任何可以让时间快一点过去的方法。
可妳慢慢发现,问题从来不是妳有没有去想。
而是那些画面,早就不需要妳的允许。
它们会自己出现,自己占据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把妳拖回去。
那一天没有特别的日期,没有纪念意义,也没有象征性的时间点。
妳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今天妳再不把这些东西放出来,它们就会继续堵在里面,把妳一点一点耗光。
那不是情绪爆发,而是一种长时间被压住之后,终于撑不住的状态。
妳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写成什么样子。也没有想过这些字会不会被看见,会不会被理解,会不会带来任何改变。
妳甚至没有想过这算不算一部小说。
妳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那些画面离开妳的身体。
第一句写出来的时候,妳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曝光,而是因为妳第一次没有再把它们关回去。
那一刻,妳很清楚,这不是创作的状态,也不是整理回忆的过程。
那更像是一种自救。
或者说,是一种终于不再配合沉默的行动。
妳写的不是「当时发生了什么」。
妳写的是「这些事情现在还在怎么影响妳」。
是它们怎么进入妳的身体,又怎么一次一次把妳拉回同一个位置。
每一个字,都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完整,而是为了让妳可以继续呼吸。
写到一半的时候,妳会停下来。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而是因为身体先撑不住。那些字不是从脑子里流出来的,而是被逼出来的。
妳很清楚,这些文字不会替妳换来任何结果。不会让案件前进,不会让制度回应,也不会让任何人突然理解妳。它们不是给法院的,也不是为了说服谁。
可妳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这一次,妳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在写。妳只是拒绝,再一次被迫消失。
妳不是在留下证词,也不是在为自己辩护,妳是在替自己,打开一条可以活下来的路。
这不是疗愈,也不是抒发。
这是妳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制度接住妳的情况下,自己替自己,开始一场审判。
妳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要写什么,而是因为每往前一点,身体就会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