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多瑞亚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赛洛斯和图林那场冲突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件事轻轻抹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消息,飘散在知情者默契的沉默里。赛洛斯得以保全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月光异常皎洁。米斯西里尔坐在窗边,就着这清冷的光辉,专注地雕刻着手中一块木头。刻刀在他指间灵活地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戴隆坐在他对面的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却很少落在上面。他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瞥一下米斯西里尔专注的侧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将那柔软的纸张捻得有些发毛。
这种欲言又止的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米斯西里尔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刻刀和那块初具雏形的木头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他看向戴隆,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笑意。
“我最爱的大诗人,”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调侃,“是这本书的内容太过晦涩难懂,还是我这拙劣的雕刻技艺打扰了你的雅兴?你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不吐不快?”
戴隆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我……”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只是有些担心赛洛斯。”
米斯西里尔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自从那天,森林里那件事之后,”戴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他好像在躲着我。我几次去找他,他都推说身体不适,或者有别的琐事。”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米斯西里尔,“我离开之后,你们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我不该多问,但是……”
米斯西里尔看着好友眼中的担忧,知道瞒不过他,只好将回程路上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戴隆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沉重,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唏嘘的叹息。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戴隆喃喃道。“赛洛斯刚来到多瑞亚斯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样的。”
米斯西里尔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那时候,南多精灵的王在战乱中死去,他们失去了领袖,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停留在多瑞亚斯。”戴隆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朦胧,“辛葛王仁慈地接纳了他们,给了他们庇护。赛洛斯那时候虽然也有些骄傲,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他很有才华,无论是音乐还是对其他事物的见解,这些让他很快就在辛葛王的宫廷里谋得了一席之地,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他渐渐忘了谦逊为何物,变得越来越刻薄,无法容忍任何他觉得低微的存在。”
说到这里,戴隆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对米斯西里尔说:“还有一件事。辛葛王知道了森林里发生的事。他给赛洛斯还有和他的亲族朋友,赏赐了很多珍贵的宝物。”
米斯西里尔心下了然。这丰厚的赏赐,与其说是抚慰,倒不如说是警告。辛葛不希望赛洛斯再纠缠此事,希望用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堵住他的嘴。
辛葛维护了多瑞亚斯表面的和平与体面,却也纵容了赛洛斯性格中那最不堪的一面。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明白了,没有多做评论。
又过了几天,米斯西里尔在一条连接着东西两翼宫殿的宽阔长廊里,远远看到了赛洛斯。
他看起来仍然有些憔悴,脸色不如以往红润,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他独自一人走着,步伐匆忙。
他也看见了米斯西里尔,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与米斯西里尔接触了短短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
赛洛斯没有像以前那样投来一个冷淡而倨傲的眼神,他像是怕自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什么,有些仓促加快了脚步,从长廊的另一侧快速离去。
米斯西里尔平静地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逃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就在赛洛斯事件逐渐被人们淡忘的时候,来自迈兹洛斯的信使抵达了多瑞亚斯。
为了履行那可怕的誓言,迈兹洛斯在战争筹备的间隙,派出了使者向辛葛索要那颗精灵宝钻。
但在辛葛看来,这不仅是无理的索取,更是对他女儿用生命与爱情换来的珍宝的亵渎。他轻蔑地斥责了使者后将其遣回。
迈兹洛斯本人正全身心投入到对抗魔苟斯的庞大战争准备中,无暇立刻回应辛葛的轻慢。然而,他的兄弟凯勒巩和库茹芬性格更为激烈,他们公开扬言,一旦他们从这场战争中凯旋,一定会让辛葛为他的侮辱付出代价。
这番威胁让辛葛更加坚定了不卷入诺多精灵内部纷争的决心。他非但没有派出援军,反而加紧修整边防,加固美丽安环带内的防御,整个多瑞亚斯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对外界的求援保持了沉默。
尽管如此,王国内部仍有热血未冷。多瑞亚斯最出色的弓箭手贝烈格与忠诚的卫队长玛布隆,不愿错过这场中洲自由民史上罕有的大战,他们向辛葛请战。
辛葛看着他们二人,深知无法禁锢渴望荣誉与参战的心。他最终准许了他们离去,但勒令他们绝不能为迈兹洛斯效劳。“你们可以为了中洲的自由而战,但不能与诅咒者为伍。”
玛布隆和贝烈格接下了这个条件,他们北上加入了诺多至高王芬巩的麾下。
而米斯西里尔在感知到北方加速汇聚的风暴后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决定与其他北上参战的人类部族一同行动。
当戴隆从米斯西里尔口中得知这个决定时,他脸上血色褪尽。
“不……米斯西里尔,你不能去!”戴隆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他抓住好友的手臂,“那是安格班。而且费艾诺的儿子们甚至威胁要对付多瑞亚斯。这场战争里充满了疯狂和诅咒,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如果你去了,可能……可能就……”他哽住了,无法说出那个词,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已经看到挚友被黑暗与疯狂一同吞噬的景象。
米斯西里尔看着戴隆的脸,心中涌起暖流。他反手握住戴隆冰凉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戴隆,”他的声音异常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看着我。”
戴隆抬起惊慌的双眼,对上米斯西里尔那双看惯世事变迁、却依旧清澈的眸子。
“我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战场,面对过不逊于魔苟斯的黑暗,也见识过人心所能企及的疯狂。”米斯西里尔轻声说,“我向你承诺,无论命运如何变幻,我一定会活着回到多瑞亚斯,回到这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戴隆紧抓着他的手背上,目光坚定而温柔:“我不是去寻求毁灭,而是去守护。相信我,好吗?”
戴隆望着他,眼中的惊慌在米斯西里尔沉稳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中慢慢平息。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住米斯西里尔的手,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保证?”
“我保证。”米斯西里尔毫不犹豫地回答,嘴角勾起一个令人安心的浅笑,“等着我回来,我的诗人。我还想听你为我谱写胜利的乐章,或者至少是一首不再充满离别忧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