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里的声音,我都听见了。”慕斯寒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那些话,你听了几日,便辗转难眠。若听上三年、三十年呢?”
棋盘上,白棋已露败象。
谢宁看着那片濒死的白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喻桐刚入门,还是个瘦瘦小小、总爱躲在她身后的孩子。有一次她被几个外门弟子欺负,喻桐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冲上去,用小小的身子挡在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喊:“不许欺负我师姐!”
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弟子被她罚去扫了三年的台阶。而喻桐那晚趴在她膝头,抽抽噎噎地说:“师姐,我会变强的。强到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时喻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星星,快要被泪水淹没了。
“师尊。”谢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要因‘非我族类’而诛杀,那我们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慕斯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谢宁,看了很久。久到一片梧桐叶飘落,轻轻覆在棋盘中央。
然后,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
“你知道梧桐为什么叫‘凤凰木’吗?”她忽然问。
谢宁一怔。
“不是因为凤凰栖于梧桐。”慕斯寒将叶子放在掌心,月光透过叶脉,映出纤细的纹路,“而是因为,凤凰涅槃时,必焚梧桐为薪。没有那场焚尽一切的火,就没有浴火重生的凤凰。”
她抬眼,目光如炬。
“谢宁,你要护着喻桐,可以。但你想清楚——你护的,究竟是一只永远躲在羽翼下的雏鸟,还是一只终将焚天燎原的玄凤?”
棋枰上,黑子已成围剿之势。白棋大龙被困,生机渺茫。
谢宁盯着棋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她试了三种解法,皆入死局。慕斯寒的棋太狠,狠到不留半分余地,就像她即将要做的那件事——
“明日,我会去妖界。”
谢宁猛地抬头,然后又笑了。
“弟子知道,你一定会去的……”
慕斯寒站起身,玄色道袍在月下铺开,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
“棋局到此,你已输了。”她垂眸看着谢宁,“但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这一方棋盘上。”
谢宁怔怔看着那片死局。
白棋如困兽,黑棋如天罗。月光洒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每一道都像命运的刻痕。
“师尊,”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此局……何解?”
慕斯寒转身,望向远山。月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孤绝而锋利。
“去丹山。”
三个字,轻如叹息。
话音落,她已化作一道玄影,消失在月色尽头。
只有那方棋盘还留在石桌上,白子濒死,黑子森严。而那片梧桐叶,不知何时已被剑气削成两半——一半落在白棋阵营,一半覆在黑棋天元。
谢宁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伸手,轻轻拂开棋盘上的落叶。
然后,拈起一枚白子。
落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位置。
——不是求生,不是突围,而是……自填一眼。
棋谚有云:弃子争先,死中求活。
这一着落下,整条白棋大龙彻底断绝生机。但奇妙的是,黑棋的围剿之势,也因此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