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看着这局棋,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慕斯寒走后,谢宁在回廊下坐了许久。
月光从东边移到中天,又缓缓西斜。她看着那片被剑气削成两半的梧桐叶,一半贴在石桌边缘,一半不知被风卷到了哪里去。就像她和喻桐——明明本该是最亲密的师姐妹,如今却隔着“人妖殊途”这道天堑,连说一句真心话,都要斟酌再三。
直到寅时,夜露打湿了衣袖,她才动了动僵直的指尖。
“饿了么?”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盖过的窸窣声。
谢宁没回头,只是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夜露:“我去给你煮粥。”
她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人在心慌到极致时,反而会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厨房里还留着白日熬药的余烬。她拨开灰,添上新柴,火光跃起,映亮她苍白的脸。淘米、加水、生火,每一个动作都熟稔得像刻在骨子里——因为喻桐小时候胃不好,三天两头闹疼,她便学会了熬各种温养的粥。小米要泡半个时辰,水要一次加足,火要文火慢煨,最后撒一把去核的红枣,再滴两滴桂花蜜。
那时喻桐总爱趴在灶台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师姐,好香啊。”
她说:“等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煮了。”
喻桐立刻摇头:“不要长大!我要永远喝师姐煮的粥!”
永远。
谢宁盯着锅中渐沸的米汤,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锅沿一圈细密的水泡升起、破裂,像无数个来不及说出口的承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雀跃。
谢宁没有回头,只是拿起木勺,轻轻搅动粥汤。
“师姐!”喻桐的声音响起,甜腻得有些夸张,“你怎么知道我来啦?”
谢宁舀起一勺粥,试了试温度,淡淡道,“学艺不精,敛息术还不够熟练。”
喻桐呀了一声,随即笑起来:“还是师姐厉害!”
谢宁终于转过身。
然后,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喻桐,穿了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衣裳。
——玄色为底,金线绣满繁复的凤凰暗纹。衣襟交叠处缀着细碎的墨玉扣,袖口收紧,用暗金丝线滚出云雷纹。腰封束得极紧,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线,下摆开衩,行走间隐约可见同色长裤上流转的暗金流光。最醒目的是外罩的那件半透明纱衣,薄如蝉翼,却用金粉绘出凤凰展翅的图腾,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每一片翎羽都仿佛在呼吸。
华丽,妖异,美得惊心动魄。
喻桐在原地转了个圈,纱衣翩跹,带起一阵细碎的金芒。
“好看吗?”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是不是特别配我?”
她说着,又夸张地扯了扯袖子,那动作刻意得近乎笨拙。
谢宁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层几乎要裂开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拼命压抑的慌乱和讨好。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把纱衣边缘的金线都掐得起了毛。
“好看。”谢宁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很适合你。”
喻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得更灿烂:“我就知道师姐会喜欢!对了对了,我最近还在读书呢!山下书斋新进了一批话本,可有意思了——”
“读的什么书?”
喻桐的话戛然而止。
厨房里只剩下粥汤“咕嘟”沸腾的声音。蒸汽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薄的雾障。
喻桐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截暗金色的丝绦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出浅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