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维独自坐着,望着炭盆中明灭的火光,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女人在他帐中整理文书时的侧脸。
烛光下,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商贾之女的聪慧,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王女沉潜的锋芒。
“苏云絮……”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雕刻的狼头。
恨意是真,杀意也是真。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遗憾。
若她不是赤狄王女,若他们相遇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身份……
“砰!”
乌维一拳砸在扶手上,硬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如果。
她是赤狄余孽,他是狄戎之王。
他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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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狼居胥城头。
苏云絮裹着披风坐在垛口边,望着城外狄戎大营连绵的灯火。
白日激战的痕迹尚在,墙砖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医官刚为她重新包扎了左臂的箭伤,此刻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白日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已好了许多。
“王女,夜深了,去歇息吧。”萨仁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温热的水囊,“巴图鲁将军安排了守夜,您放心。”
苏云絮接过水囊,小口喝着。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是安神汤。
“伤亡清点完了?”她问。
萨仁神色一黯:“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四十三,轻伤不计。箭矢只剩三成,火油、滚石几乎用尽。最麻烦的是药材,很多伤兵伤口开始溃烂,但金疮药不够……”
苏云絮握紧水囊,指节微微发白。
一天,只守了一天,就付出这样的代价。
而城外,乌维还有四千大军。
苏云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传令下去,”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将所有伤兵集中到城中央的石殿,轻伤员也要帮忙照料。拆城内空屋的梁木、门板,制成简易盾牌和拒马。还有,让百姓把家里存粮集中起来,统一分配。”
萨仁一一记下:“是。”
“还有一件事。”苏云絮看向她,“派人去查城西崖壁的防守。乌维白日强攻失利,夜间可能会尝试攀崖偷袭。”
萨仁神色一凛:“我这就去加强西崖守备。”
“不。”苏云絮摇头,“不要增兵,反而要做出西崖空虚的假象。”
萨仁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王女是想……引他们上来,再围歼?”
“崖壁狭窄,一次上不了多少人。”苏云絮眼中闪过冷光,“放他们上来几十人,在崖顶设伏全歼。但要做得干净,一个活口都不能放回去。”
她要让来者以为西崖可趁,一次次派人送死,消耗他的精锐。
萨仁深深看了苏云絮一眼。
眼前的王女,与数月前在圣山初见时已判若两人。那时的她虽然坚毅,但眼中还有未褪的稚气。
而现在,她的眼神沉静如水,杀伐决断,已有了真正王者的气度。
“属下明白。”萨仁躬身,转身离去。
苏云絮独自留在城头。
夜风吹过,带来草原特有的凉意。她裹紧披风,望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