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伏每日听着这些“丧气事”就开始头痛欲裂,朝堂上商讨解决之法皆未果,无非是党派攀咬、溜须拍马之词,说最多的便是“臣惶恐”、“臣无能”、“圣上英明自有决断”之言,大殿之上群臣如一株株衣冠楚楚的“夹竹桃”,一无是处,赵伏看多了作呕,心中激起的唯有一字——战,方能缓解一二。
邻国趁乱烧杀抢掠,派兵出战。
匪患四起占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派兵围剿。
灾民聚集成堆反抗朝廷,派兵镇压。
傅若华的父皇傅薪当时还是驻守北部延边城的正五品千户,因率千人以抵数万敌军立下奇功,赵伏得知后大为赞赏,擢升傅薪为正四品武威将军。
傅薪遵诏返都城受封后,却临危受命被赵伏派去西南剿匪,这一去便是一整年,期间或剿灭或收复不下万人,这屡屡战功算是赵伏终日烦闷中唯一可喜之事,就是这一喜,便是乐极生悲改变赵伏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傅薪从未想到再次回到延边城是为了镇压“反贼”,受赵伏密令,当安抚百姓以作表,实则秘密捉拿领头人,赵伏自以为这场暴民反抗是敌国细作所煽动,傅薪作为他心中最可靠有用之人,必定手到擒来。
时隔一年,傅薪领兵来势汹汹,然而踏入延边城看到的是面目全非的人间炼狱。
哪有什么敌国细作?
哪有领头煽动者?
饿殍遍地,枯槁不分老幼,秃鹫食腐,尸骨无葬身之地。
无一人是反贼。
可人人皆能成反贼!
当一瘦骨嶙峋的男子,两眼无神,双腿弯曲,歪歪扭扭地朝傅薪胸膛奔来时,众人皆知是以卵击石,可听到撞击声时却震耳欲聋。
一颗乱糟糟的头颅落入土地,沉闷、狼狈。
没有任何兵器的自戕,心中坚定的信念是一把锋利的大刀。
断口处呈齿状,粘连肉线,鲜血阵阵喷溅。
傅薪的身躯岿然不动,他的盔甲除了斑驳血迹之外,未乱半分。
可他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抵在刀鞘上的手战栗不止。
耳边一直回响男子靠近自己时吐出的话:“苍天无眼,暴君无道,你曾是延边城的守护人,难道现今也要成了屠戮者吗?”
周遭百姓的表情或悲痛或麻木,或哭着死去的亲人或哭着苟活的自己,无人能说上半句道路中央身首异处的男子是何许人。
“将军,这人……他衣襟里有一封书信。”
副将赵恒跟随傅薪多年,驰骋疆场却从未见过如此摄心夺魄的场面,原本为保护傅薪而踏出的半步顷刻间脚底发虚,那无头尸身就立在傅薪的腿边,僵直得像冰封千年的残骸,令他无法忽视,只能上前扶住这尸身的肩膀,才使得表面镇定的傅薪脱困。
就在这时,赵恒发现这封书信,应该说是封遗书,给将军的遗书。
“某蛰居乡野,忝列师席,虽学识浅陋,未敢以经纶自许,然授业以修身齐家为先,谓君子当以仁存心,以礼克己。今观世道,俨刀山剑树,地狱无间。一日,学子昶问曰:‘老师日日言德,今四海如沸,德行可填沟壑乎?可止干戈乎?可果腹乎?’,彼时语塞,唯见窗外残阳如血,默然不能对。某当知,德行如春日之雨,可润龟裂,然遇严冬之霜,亦需松柏之志。某自知人微言轻,今妄想蚍蜉撼树,以某生之血为墨,书此遗言,德行可铸魂,然救世需利刃,有能者当持正义之剑,斩尽人间魑魅。某恨己身,空有满腔热血,却无救世之能。愿诸君奋袂而起,行义以达道,终使海晏河清,乾坤朗朗,百姓皆可安居乐业。天扶正道,星火燎原,势不可挡。张子澄绝笔。”
那一日的震撼,傅薪每每回忆都像是一把利剑扎入自己的心里,隐隐刺痛却又如海浪翻腾。
这世道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