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意思是,要做旁观者?”他的语气少了些探究,多了几分真正的询问,他忽然觉得,虽然阿容姑娘的话过于直白,但却没有任何预设的信息,反而需要他剥离自己惯有的思维才能理解。
“旁观者清,却做不了事,当局者能行事,却容易迷路。”阿容抬眼望着他,语气平和,“我觉得,或许可以……跳下去游一会儿,又爬上岸看看方向,只是很多人跳了下去,盯着那个目标,却忘了还能上岸。”
谈无欲沉默了,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驳斥,甚至沿着这个比喻思考:与素还真的争斗、对欧阳世家的图谋、对新出现的齐天塔的警惕……自己是在水里拼命划桨,试图超过素还真的那艘船,还是曾有机会上岸,看看这条河的走向?
“谈何容易。”半晌,他吐出一句,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无奈,这话不像是对阿容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嗯,是不容易。”阿容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才累。”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最初那个简单的问题上,谈无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放松,和这个人说话,似乎不用维持算无遗策的智者形象,不用时刻防备,因为她根本不在意那些。
“姑娘的静,便是这般一会儿下水,一会上岸吗?”他问,这次是真的好奇。
阿容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学着怎么才算活着。”她的用词很奇怪,但却是她这个顽石这一生的课题,“活着,能够看到很多事,听到很多声音,太吵的时候,就退后看,看不清楚的时候,就靠近一点听,心像镜子,擦得太用力会花,放任不管却会蒙尘,大概……就是这样。”
心如明镜。
这个词再次击中了谈无欲,望星子所说的“心静性定,则星现日月明”,是否如此意,让心成为一个澄澈的镜子,如实映照,而非主动去扭曲。
他看着阿容,她依旧站在那里,绿衣素净,眼神清亮,腰间那把普通的刀毫无杀气。
她身上没有欧阳上智那种深渊般的算计,也没有素还真那种背负天命的沉重,更没有他自己这般焦灼的胜负心,她只是……存在着,观察着,偶尔说出一两句简单却刺破迷雾的话。
“阿容……”他缓缓开口,第一次不带任何前缀与算计,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你跟在欧阳上智身边,学的是什么?”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近乎打探,但谈无欲此刻觉得,或许她能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阿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学怎么藏,怎么算,怎么看人,怎么做事。”她列举得如同背诵功课,“还有……学怎么在一个很多人想要很多东西的世界里,守住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
“唯一想要的东西?”谈无欲下意识追问。
阿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微微西斜。
“天色不早了。”她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前辈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谈无欲才惊觉,他们竟然在这林间说了好一会儿话,而他心头的烦乱,不知何时已平息了不少,那些纠缠的势力、复杂的算计依然存在,他的思绪却轻松很多。
“姑娘轻便。”他颔首,礼数依旧周到,但语气里少了许多刚才的审视与距离。
“前辈,”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溪水总有它要去的方向,看不清的时候,不妨先静下来,或许一切便会柳暗花明了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绿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林荫深处,脚步声轻柔,渐行渐远。
谈无欲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林中只剩风声,与他平缓下来的呼吸与心跳,
他咀嚼着她的话,又想起望星子的话,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微蹙的眉头,却松开了些,他依旧探寻不出这个叫阿容的姑娘具体意图,到底在欧阳世家里有何职责,但此刻,这些似乎并不是最紧要需要理清的问题。
他抬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见天空澄澈,流云舒卷。
心若镜,则万象自明。
他或许,该先试着擦一擦自己那面被胜负与尘埃蒙蔽了太久的镜子了。
“这些该死的镜子!”
刚从戏谑者手里夺回了自己第一个影子的金少爷,一拳头击打着一旁的镜子,他又在这座镜子迷宫里走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第二个可以进入的镜子。
镜面冰冷坚硬,纹丝不动,拳头上传来清晰的同感,却让金少爷混论的头脑为之一清,他低头看着属于自己的影子,它静静地铺在地面,仿佛从未离开。
不一样了。
他明锐地察觉出不同,之前那种被无尽复制的自己所带来的虚无感和某种恐慌,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量感,他站在这里是一个实体,周围的镜像,也因此少了几分空洞的压迫,这个冰冷的镜宫温暖了些。
“哼。”他甩了甩发疼的手,不再徒劳地攻击镜子,戏谑者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刻入了他的大脑,不断发挥着它的作用,让他明白:逃避到幻梦里,比直面现实更可怕。
这样的认知并不愉快,甚至带来了新的烦躁。
他开始继续行走,步伐比之前更稳,眼神也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茫然,多了些审视。
迷宫的镜像依旧没有改变,但金少爷的看法变了,他开始讨厌相同,当千万个镜像诚实地映照他的动作,会故意地做出改变,一个突兀的停顿,一个扭曲的鬼脸,一个突然的回首,看看哪个镜像是否存在滞涩。
他发现,大部分依旧在复制着他,但在特定的地方,特定的镜子,那种反射变得吃力,镜像的动作存在着一丝凝滞,或者光线的扭曲。
他不再像第一遍一样,扑向这些地方,而是放缓速度,将这些细节与自己的情绪开始对照,默默记下。
寻找不再是满目的撞大运,而是一场与自己内心回响的捉迷藏。
疲惫,再次如潮水般用来,比之前更沉,更重,他靠着一面镜子坐下,闭上眼,试图驱散戏谑者那张是哭非笑的脸,以及那个伪装成笑声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