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中,一些被刻意忽略的声音显现。
不是来自这座镜宫,而是来自他的记忆深处。
是刀砍入骨肉的闷响,是对手临死的哀嚎,是自己受伤时的痛哼,是血滴落的滴答声……还有拳头砸在墙上,愤怒到极致的怒吼,以及毁灭一切,连同自己在内的狂暴冲动。
这样的声音和感觉原本被漂浮的享乐中麻痹,此刻却在美梦被打破后,反而翻涌得更加剧烈,它们嘈杂、锐利、充满破坏性,与他此刻追求的静静观察格格不入。
烦躁开始攀升。
他睁开眼,试图继续刚才自己的想法,慢慢观察,但那些血腥与恼怒的记忆回响着他的专注,目光扫过镜面,那些镜像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在相同的漠然之下,透出一股焦躁。
尤其在他经过一处不协调时,异变发生了。
那面镜子本身并没有特殊,但在他靠近时,镜中的自己扭曲了,染上了暴戾,镜像的拳头,在他没有动作之前,猛地抬起,做出了一个凶狠击打镜面的动作!
“!”金少爷停下脚步,心脏皱缩,镜中的他保持着那个姿态,双目赤红,嘴角裂开了个狰狞的弧度,无声咆哮着,更让他惊异的是,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竟然慢慢渗透出了一片浓稠的黑影,不断扭曲翻滚,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怒和毁灭气息。
第二个镜魔,在金少爷没有找到它时,顺着感觉先一步找到了他。
几乎在确认的同时,一股炽热的怒意,毫无预兆地在心底炸开,没有具体的对象,这座该死的迷宫,戏耍自己的镜魔,无法摆脱困境的无力,记忆中的不公与伤害,他只想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自己,都撕成碎片!
“呃啊!!!”他低吼一声,不受控制地一拳砸向那面镜子。
接触的瞬间,不是冰冷坚硬的触感,而是如胶质般的炙热。
镜面如同烧红的铁板,灼烫得他皮肉生疼,同时一股更狂暴的怒意顺着拳头倒流,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镜面开始泛起涟漪,那暴怒的镜像发出无声的咆哮却震彻他的灵魂,身影变得扭曲,仿佛想要挣脱镜面扑杀出来。
通道的光线骤然暗淡发红,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与铁锈,其他正常的镜像仿佛受到了惊吓,开始微微颤抖。
进入的条件,不是观察和推理,而是共鸣与点燃,当你内心沉睡的暴怒被唤醒到一定程度,这扇门就会敞开,同时……也可能将之吞噬。
金少爷双目赤红,呼吸粗重,理智在怒火之下岌岌可危,但他残存的意识里,还牢牢刻着戏谑者领域的教训,沉溺于任何一种情绪,都是陷进。
“把……我的……影子……”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也是一种宣战,“还给……我!!!”
他将焚心的怒意化作一把钥匙,一把双刃剑,带着这股决绝、甚至自毁的意志,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撞了进去。
“轰——!”
没有声音的巨响在灵魂深处炸开。
镜面赤红色的涟漪猛然扩张,将他彻底吞没,灼热、暴戾、充满破坏欲望的能量瞬间包裹了他,将他拖向一个比奢靡幻境更为直接,也更为危险的领域。
没有过渡,没有场景转换。
金少爷像是被直接投进了一座燃烧的熔炉,外界的一切感知瞬间被剥夺替换。
热。不是火焰灼烧的热,而是从骨头缝里,血液深处蒸腾出来的,带着铁锈腥味的燥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沙砾,灼烧着气管和肺叶。
红。视野所及,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翻涌不休的暗红色调,如同凝固腐败的血海,光线来自这血色本身,明暗不定,投射出无数扭曲跳动的影子。
声。不再是迷宫的寂静,而是永不停歇的、由怒吼、咆哮、兵刃交击、建筑崩塌、火焰噼啪混杂而成震耳欲聋的喧嚣,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更像是从他自己的颅骨内部炸开,轰击着他的理智。
而他手中,不知何时,紧握着一柄刀,刀身滚烫,刀锋饮血般嗡鸣,与他脉搏的狂跳同频。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欲望,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咆哮,冲刷掉了所有迟疑、所有思考,只剩下一个赤裸的指令:
杀!
第一个目标出现在血雾中,是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破烂,眼神惊恐,像极了幼时流浪途中,那些朝他扔石头,或者冷漠绕过的路人。
没有理由,刀光一闪,人影破碎,化为更浓的血雾,洒满他的脸上,温热,粘稠,一种原始扭曲的快意,伴随着刀锋划过血肉的顺畅,暂时压过了燥热与喧嚣。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场景在血雾中扭曲变换。
他杀进一个平静的村庄,村民的脸模糊不清,只有惊骇欲绝的表情,他挥刀,房屋起火,牲畜溃逃,哭喊声与他的狂笑交织,在这里,他杀死了那些他曾渴望,但从未得到的平凡与安稳。
血雾翻涌,场景变成了荒山破庙,一个佝偻,面目慈祥的老和尚正在扫地,看到他,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作无尽的悲伤与怜爱,是渡缘老和尚!
金少爷的心脏像被冰锥狠狠刺入,剧痛与更猛烈的暴怒同时炸开,“假惺惺!都是你逼我的!都是这个世界逼我的!”他嘶吼着,不知道说服的人是对方还是他自己。
刀,比想的更快,挥了下去,老和尚没有反抗,只是那悲伤的目光,如同烙印般穿透血雾,钉在他的灵魂上。
和尚的身影消散,地上只余一串散落的佛珠,迅速被血污浸没。
“啊啊啊啊——!!!”痛苦催生出更甚的狂暴,血雾中凝聚出了新的身影,一男一女,面容笼罩在迷离的光晕里,看得不真切,但他知道他们是谁,那深植骨髓混杂着冰冷与灼热的怨恨,轰然爆发。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不要我?!!!”他不再是杀人,而是嘶吼着质问,每一刀都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模糊的身影在刀光中破碎,没有回答,只有无尽的空旷与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