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外面是刀山火海,是追杀背叛,是无穷无尽的茫……那也是我的。
是我的。
这个念头本身并不响亮,甚至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重新感到脚踏实地的重量。
他没有再试图向疏离者走去,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开始主动地去感受。
感受影子里的混乱与温度。
感受胸腔里那颗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它还在跳,证明他还没死,还没变成冰。
感受记忆里那些尖锐的痛楚与微小的暖意,它们是他的,好坏都是。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脑海中模拟声音,不是对抗这片寂静,而是在寂静中确认自己的存在:他回忆刀锋破风的锐响,回忆酒液入喉的灼烧,回忆自己那句真茫啊脱口而出时的烦躁与无奈……
很笨拙,很徒劳,但每一点感受的复苏,都像一根微弱的火线,在他冰封的体内艰难蔓延,抵抗着灰色的同化。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脚下那片浓黑的影子,在均匀的灰布上晕染开一小片属于它的领域。
远处,那个一直静止不动的疏离者镜像,第一次,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关节生锈般,转动了脖颈,朝金少爷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张模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倒映出了金少爷脚下那片正在“活跃”起来的影子,以及金少爷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种认领与承载的光。
镜像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紧接着,金少爷感到那层阻隔在他与镜像之间的坚冰,性质开始改变,它不再仅仅是拒绝和隔绝,而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张力,开始产生一种微弱的牵引。
不是融合,而是承认对方的存在。
疏离者不再试图将他彻底推开或同化成灰,他脚下那片稀薄的灰影,开始如同被吸引般,丝丝缕缕地从他脚下剥离,飘向金少爷的方向,最终,汇入金少爷脚下那片浓黑的、活跃的影子之中。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情绪的爆发,甚至没有一句对话。
只有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一场关于存在方式的沉默交锋与最终选择。
金少爷选择了承载沉重的真实,而非轻飘飘的空无,而疏离者,或许在对方那顽强不肯熄灭的存在感面前,意识到了绝对孤寂本身的虚无与……不完整。
当最后一丝代表疏离的灰色影子融入黑暗,金少爷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整与清冷。
他并没有变得“合群”或温暖,相反,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人的界限,那种孤狼般的警觉与独立依旧在,他知道自己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并且,他选择带着它们继续走下去。
灰色的空间开始褪色消散,如同阳光下的薄雾。
金少爷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镜迷宫的通道中。
他脚下,影子已经融合了三份,变得更为庞大深邃,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稳定的阴影里,影子边缘偶尔会流过一丝冰冷的灰意,那是疏离特质留下的印记。
他站在原地,眼神比进入之前更加沉静,也……更加疲惫。连续对抗三种核心心魔,每一次都不是武力的胜利,而是精神上的剥皮拆骨。
“这就累了吗?承受了这么点东西,就觉得完整了?看看你,站都站不直,眼神涣散,呼吸杂乱……凭这样的状态,你也配自称天下第一刀?也配拿回你的影子?”
金少爷缓缓抬起头,望向声音在意识中激起的、在镜面上对应的那一片区域,一面镜子中,他的镜像正用苛刻到极致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瑕疵百出的兵器。
苛求者,已经迫不及待了。
金少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疲惫的弧度。他知道,休息时间结束了,下一个要面对的,是那个永远不会对自己满意的,最严酷的审判官。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驱散脑中那令人坐立难安的挑剔之声,反而挺直了脊背,眼神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主动迎向那面镜子。
“来。”他对着镜中的苛求者,无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