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楷进去和谢榕交代了几句,红蕊随后把屏风撤了去,梅兰舟这才得见谢榕的真面目。
梅兰舟自认见多识广,但眼前的女子还是叫她晃了神,倒不是耽于美色,而是人对于极致之美都会产生本能反应。不同于苏宁央富有生命力的明艳之美,谢榕的美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这样的人,你很难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
谢榕斜靠在锦榻之上,身上披着银狐绒织成的毛毯,这样的雪白与她墨色的长发对比,一明一暗,既相配又矛盾。正如上一秒梅兰舟还在心底赞叹谢榕的样貌,下一秒就被这双瞳眸凝望的眼神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谢榕的瞳色极浅,如这阴郁的天色一般,烟雨朦胧的双瞳里有着散不开的愁绪和不见底的黑暗。
梅兰舟往后退了一步,苏宁央见她举止奇怪贴近了她,只听这人小声地嘀咕,“这女人不太对劲啊。。。”
苏宁央明了,一炷香前她便已经感受到了,“镇定点,回去再说。”
谢榕咳嗽了几声,轻声开口道,“小女谢榕,见过道长。不能起身行礼,还请见谅。”
梅兰舟给谢榕下了个定义,美的像个妖精,早知是这样一个气若游丝的“女鬼”,真不该沾这个差事,心里真有点发毛。
苏宁央在身后将这人推了一把,戏还没演完可不能临阵脱逃,“师父,你不是说要为杨少夫人观心问道,解解她的惑业苦?”
梅兰舟连忙点头,“是是是,今日既与少夫人有缘,好事便做到底。老道愿开天眼,为施主一展前路。”
谢榕对这些神鬼之事从来不信,起初只是对苏宁央感兴趣,见她气质不凡却唤这个老道作师父。如今见了梅兰舟真人,心底竟泛起一丝涟漪,也许这个人真是老天派来的?
“道长,小女别无所求,只愿一问故友何在?”
听了这话,谢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知道谢榕言下之意是在找谁,“榕儿,这个事不是说好过去了吗?”
谢榕仿佛没听到似的接着往下说,她的语速突然加快了,仿佛珠子掉了一地,“六月十八,柔日下葬,黄昏出丧,百鬼避行。。。”
刹那间狂风大作,屋内的蜡烛一同吹熄,谢榕的话仿佛咒语般回响。那株梧桐树的黄叶漫天飞散,绕着院子随处飘零,最终是谢榕一声大叫晕死过去,四周才渐渐安静下来。
杨大郎端着食盒急匆匆跑了进来,支使着红蕊赶快拿过参汤,给谢榕灌了下去,好半晌才把一口气吊回来。
四人坐在院内的梧桐树下,石桌的两边是各怀心思的人,“所以,你们二位不是要我来看病,是想让我来驱鬼的?”
杨大郎叹了口气,“守之,瞒是瞒不住的,如此便和道长讲明了吧。”
谢楷唉了一声,“道长本领高强,那日紫云观引天雷之时我便在场,亦是我托的梁磐兄引荐一番。榕儿的模样你们都见过了,大夫是治不好中邪之症的,如今之计只得请你们一试。”
苏宁央立刻问道,“既然如此,一开始为何不明说?”
杨大郎皱了皱眉,“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这巫蛊之说盛行的黔州,若被别人知道榕儿中了邪,那些风言风语便不会饶过
她,到时鬼还没把她的魂魄夺去,人倒是会害死她。”
梅兰舟听了这些话心里反而有点底了,这世界上当然是没有鬼的,若是说邪祟,自己才是第一等的鬼魂,哪有大鬼怕小鬼的道理。
“你们既直言了,我便也不避讳。驱鬼之事我可以做,但我要知道少夫人中邪之事的来龙去脉。”
谢楷推了一把杨大郎,“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支支吾吾了,用人不疑的道理你该知晓。”
仆从端了一壶茶水过来,杯中的山茶花苞在热水的浇灌下渐渐舒展开。
三年前,亦是在这山茶花凌冬开放的季节,榕儿进了杨家的门,做了杨少夫人。我自知相貌平庸难配佳人,若不是有杨家少爷的身份,我是做梦也娶不来榕儿的。榕儿亦不似外头那些庸脂俗粉,她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只是跟我说做我想做的事情就好,旁人的眼光不用在意。
但我既然做了榕儿的丈夫,为了让她脸上有光,我也不能再如过去那般庸庸碌碌地过日子。我主动和奶奶请缨,管起播州的生意来,不出半年,集市的规模就扩充了一倍,但琐事繁多,我陪榕儿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所幸,飞凤在家念书,她与榕儿年纪相仿,姑嫂之间无话不谈,关系也一日比一日好。我不在的日子,多是飞凤陪榕儿聊天解闷,有了飞凤说好话,奶奶对榕儿也是更加疼爱,我真的以为我们一家人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今年端午汛发大水,冲垮了罗闵河的堤坝,飞凤巡视工事的时候为了救人九死一生,回来之后就落下了病根,身体每况愈下。榕儿为了替她祈福,去了城郊的寒山寺请平安香,可就在她回来的路上飞凤咽了气。
这件事对榕儿的打击极大,她一直很自责没有见到飞凤的最后一面。后来出殡又赶上山洪,我妹妹的尸首至今不知所踪,榕儿更是因此落下了心病,她觉得这是飞凤心里有遗憾不肯轻易地走。。。
梅兰舟的右眼皮跳了一下,这个故事引人入胜,但小姑子死了,至于对嫂嫂的打击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