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透过实验室的百叶窗,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影。这里的灯光比文玩店要冷冽许多,是那种不含丝毫温度的纯白,直直地打在金属操作台、精密仪器和透明防护罩上,反射出刺眼却规整的光泽。空气中没有文玩店那股浸着岁月感的檀香,只有仪器运行时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混杂着淡淡的金属凉意与臭氧气息,织就出一片属于理性与探索的肃穆氛围。
那枚引发异动的乾隆通宝,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精密扫描电子显微镜的样品台上,被一圈环形的LED光源温柔照亮。它的周围,环绕着四台陈砚清特意改装过的能量传感器,传感器的探头如同蓄势待发的触角,精准对准钱币的不同方位——这些设备经过数百次校准,能捕捉到强度低于环境背景噪音百分之三的微弱能量波动,正是为了破解这枚古钱币上深藏的隐秘而存在。
陈砚清穿着一身洁净的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微微俯身,视线紧盯着面前的控制终端,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苛,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眉眼间,此刻只剩对数据的极致追求。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按键声清脆急促,与仪器的嗡鸣交织成独特的节奏,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对应着一项参数的调整。
高分辨率的主屏幕上,古钱币表面的锈蚀层被无限放大,原本肉眼可见的厚重绿锈,此刻呈现出如同崎岖山脉般的褶皱与沟壑,微观世界里的裂纹与孔洞清晰可辨,仿佛一片被岁月侵蚀的荒芜地貌。副屏上,能谱分析数据实时刷新,红色、蓝色的元素分布图谱依次展开,铜、锌、铅的分布轨迹如同彩色的溪流,在锈层的地貌中蜿蜒;三维形貌重建模型也在缓慢生成,一点点勾勒出钱币原本的轮廓与锈层的包裹状态。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源源不断地刷过屏幕,密密麻麻的字符与曲线,在旁人眼中杂乱无章,在陈砚清看来却藏着最直观的真相。
“物理结构确认,为自然形成的碱式碳酸铜锈层,包裹状态稳定,未见人为干预痕迹。”陈砚清的声音冷静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如实汇报着初步检测结果。他伸手调出下午快速扫描的数据图谱,与此刻的结果叠加对比,两条曲线几乎完美重合,“这与之前的快速扫描结论一致,从物理层面看,这枚古钱币与普通的乾隆通宝并无二致,锈蚀过程符合百年以上的自然氧化规律。”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另一块专门显示能量波动数据的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块屏幕上的曲线远比物理数据复杂,大部分区域都平直如线,与环境背景噪音的基线几乎重合,只有在特定频段的谐振扫描下,才会浮现出极其微弱的起伏。“但是,”陈砚清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在特定频率的谐振扫描下,锈层内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能量残留。强度低于环境背景噪音的百分之三,若非古玉的引导和定向扫描参数,几乎无法捕捉。”
林凡站在离操作台三米开外的地方,刻意避开仪器的磁场范围,避免自身的感知或古玉的能量干扰检测结果。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贴身佩戴的古玉,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玉质的温润,这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如同温水漫过四肢百骸,帮他稳定心神,隔绝外界的纷杂干扰。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收敛成细如发丝的丝线,顺着古玉与古钱币之间那丝微弱却坚韧的共鸣,缓缓探向样品台上的那枚乾隆通宝。
有了古玉的温润气息作为依托,再加上仪器提供的精准“坐标”辅助,他的感知不再像之前在文玩店时那样模糊。锈层的阻碍变得清晰可辨,他能“看见”能量在锈层的缝隙中微弱流转,能“触摸”到金属本体的冰凉质感,更能精准锁定那道隐藏在锈层之下的“印记”——它就像一颗沉寂的星辰,藏在厚厚的云层之后,不主动散发光芒,却自有其独特的存在轨迹。
“它……不像李振邦那种主动侵蚀、否定一切的感觉。”林凡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眉头紧紧蹙起,努力在脑海中寻找着恰当的词语来描述这种奇特的感受。李振邦的虚无能量给他的感觉是冰冷的、混乱的,如同狂奔的洪流,所到之处皆为荒芜,带着强烈的吞噬欲与破坏性;而这道印记的能量,却截然相反。
“它很……沉寂。”林凡斟酌着措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古玉,“像是一口被深埋在地下千百年的古井,井水清澈却不流动,藏着无尽的秘密;又像是……一个被严密封存的陶罐,里面装着什么未知,但罐身却透着一股安定的气息。是一段情绪?一个画面?还是一段未曾言说的记忆?我说不好具体是什么。但它确实真实存在,像刻在骨头上的文字,被岁月的锈迹层层包裹,沉默了数百年,却从未消散。”
陈砚清闻言,指尖在控制终端上轻轻一点,调整了扫描的谐振频率和能量阈值,将检测范围进一步缩小,试图将那道微弱的能量信号放大并捕捉得更清晰。“尝试进行信息结构解析……”他低声自语,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上的能量曲线,“信号过于微弱且残缺不全,存在大量断点和干扰,无法直接读取有效信息。”
他顿了顿,迅速调出数据库中存储的能量样本,找到李振邦事件中“虚无之种”的能量签名,与此刻检测到的印记能量进行对比。“但其波动模式,与数据库中记录的、李振邦事件中‘虚无之种’的能量签名,仅有不足5%的相似性,且在关键频段存在根本性差异。”
陈砚清将两份能量图谱并列显示在主屏幕上,伸出手指,指着其中的差异部分对林凡说:“你看这里。李振邦的虚无能量签名,其波动曲线呈现出明显的‘消解’和‘无序’特征,峰值尖锐且杂乱,像是不断扩散的墨汁,试图污染周围的一切,将有序的能量结构拆解为无序的混沌;而这道‘印记’的能量结构,曲线走势却呈现出一种……‘封装’和‘固化’的特性。”
他滑动屏幕,将印记能量的曲线放大数倍:“你看这些微小的起伏,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峰值和谷值都呈现出规律的周期性,所有的能量都被严格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不向外扩散,反而形成了一个闭环结构。它更像一个密封的盒子,或者说,一个刻着文字的墓碑。”
“墓碑?”林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些许讶异。这个比喻精准得让他心头一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只是比喻。”陈砚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我的意思是,它的核心功能可能不是释放能量、主动影响外界,而是记录并封存某种特定的信息或状态。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它如此微弱且隐蔽,其设计目的可能就不是为了被主动感知,而是在特定条件下——比如遇到古玉这样的同源信物时,才会显现痕迹。”
就在这时,林凡手中的古玉突然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流。与之前的引导不同,这次的暖意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像是一根细小的手指,轻轻牵引着他的感知,精准聚焦于古钱币表面某个特定的锈块之下——那是一块颜色稍深的绿锈,形状如同蜷缩的枯叶,在显微镜下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林凡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向扫描屏幕上对应的区域,语气带着肯定,“我能感觉到,这里的‘印记’能量最‘浓’,像是整个印记的核心,所有的能量都从这里发散出去,又最终汇聚回来。”
陈砚清立刻将扫描焦点精准锁定在林凡所指的位置,同时将传感器的灵敏度调到极限,屏幕上的检测精度瞬间提升了一个量级。原本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平直能量读数曲线,终于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隆起,如同平静湖面上的一点涟漪,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中央。
“捕捉到目标信号片段!”陈砚清眼神一凝,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迅速启动预设的解码程序。尽管信号残缺得厉害,如同被揉碎后又重新拼凑的磁带,充满了干扰和断点,但程序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冗余校正和模式匹配,试图从杂乱的信号中剥离出有效的信息。
十分钟的时间,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键盘的敲击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凡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感知的连接,古玉的暖意持续不断地传来,帮他维持着感知的稳定;陈砚清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目光随着数据流的刷新不断移动,指尖偶尔调整一下程序参数。
最终,屏幕上艰难地浮现出几行断断续续的模糊字段,字段周围环绕着一圈红色的补全提示,表明部分内容是算法根据能量波动规律推测补充的。后面还跟着一串无法识别的、类似坐标的扭曲符号,字段内容经过算法补全后,大致清晰起来:
【…离乱…烽烟…望…不见…归程…】
【…血泪…封于此…盼…太平…守印…】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冷白的灯光照亮了两人凝重的神情。那短短十几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裹挟着沉重的历史尘埃与悲怆的情绪,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直直地撞进两人的心里。林凡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印记”中封存的情绪——是战乱中的绝望,是与亲人分离的痛苦,是对和平的深切期盼,还有一丝守护秘密的坚定。
林凡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感从心底升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道印记的能量如此沉寂,因为它承载的是太多的悲伤与无奈,是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血泪史。“这‘印记’中封存的,并非什么强大的力量。”林凡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而是一段沉痛的历史片段,一份在战火离乱中被迫封存的、血泪交织的记忆与期盼。”
陈砚清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反复审视着那几行字段和扭曲的符号,眼神锐利如鹰隼。“‘守印’两个字,再次印证了胡老的说法,这确实是守印人的印记。”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而这串符号,大概率是一组加密的坐标,指向某个与守印人相关的关键地点。但最关键的是,刚才解析能量信号时,我发现它的能量频率,与数据库中另一组未归档的能量样本高度吻合。”
“什么样本?”林凡立刻问道,压下心头的悲怆,重新聚焦于线索本身。
“一年前,一支考古队在城郊云台山考察明代古墓时失踪,现场只留下了一块破碎的血玉。”陈砚清迅速调出相关资料,屏幕上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玉石的照片,玉石上布满裂纹,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当时守望者网络刚初步建成,我负责协助调查这起失踪案,检测过这块血玉,发现上面残留着微弱的异常能量,但无法确定来源,也没有找到与其他事件的关联,就暂时归档了。现在看来,这块血玉上的能量,与古钱币印记的能量同源,相似度高达92%!”
林凡心中一震:“你的意思是,这支失踪的考古队,也遇到了与守印人相关的东西?他们的失踪,可能和‘暗影’组织有关?”
“可能性极大。”陈砚清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圈出云台山的地理位置,“‘暗影’组织一直在追查虚无能量相关的线索,守印人守护的封印必然是他们的目标之一。这支考古队很可能在考察古墓时,无意中触碰到了守印人的秘密,比如找到了类似的印记或信物,才遭遇了不测。而这枚古钱币上的坐标,说不定就指向云台山,或者与失踪考古队的下落、他们发现的秘密有关。”
就在两人梳理线索,准备联系胡老确认云台山相关信息时,陈砚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打开了免提,让林凡也能听到通话内容。
“请问是陈砚清先生吗?我是卖给林凡先生古钱币的那个老藏家,我叫周明远。”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知道你们在查那枚古钱币的事情,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我是一年前云台山失踪考古队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