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哀鸮,”沈复醉低声道,“吃掉的是悲伤。”
“这种精怪以悲恸为食,越是压抑的悲伤,于它越是美味。”
裴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轻声问:“像酒一样,越陈越烈?”
“是,”沈复醉颔首,手指慢慢转着裴回袖口的扣子,“但这酒,不是它该喝的。”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玉簪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直指槐树阴影中那团蠕动的黑暗。
一声凄厉的鸣声响起,那团阴影猛地一颤,剧烈翻涌起来。哀鸮发出尖啸,狂暴的气流卷起满地纸钱,整个灵堂的温度骤降。
混乱中,一股阴风扫过宾客席,几张木凳被掀翻在地。
“那是什么。”裴回手指指向其中一张翻倒的木凳。
只见凳脚边,静静躺着一页从椅缝中震落的、对折的素白纸笺。
沈复醉随手一挥,判官笔又飞去给那哀鸮点了个定身穴。他这才俯身拾起纸片,映入眼帘的是工整的打印字迹:
“家父陈公伯山先生,毕生耕耘民俗,豁达乐观,今以八五高龄福寿全归,笑丧登仙。为承父志,特遵古例,置为喜葬,本应鼓乐喧天,欢送归山。”
“然,念及慈母丁氏念慈夫人性喜清静,晚年尤甚。为兼顾双亲,本次葬礼虽循喜葬之名,但恳请各位来宾以内省静思代替哭嚎唱诵,于静穆中追忆逝者音容,同寄哀思。万望体谅。”
“孝子陈致远泣告。”
喜葬?
沈复醉放下纸笺,喜葬讲究的就是一个“喜”,放鞭炮、请戏班子、甚至在灵堂外面打麻将都属寻常。
而陈致远却因为母亲晚年喜好清净,偏偏在喜葬设下“静默”的奇规……
更奇的是,满堂宾客竟也真的屏息凝神,静得很是诡异。
他目光转向陈致远,对方眉头正微微拧起。
裴回轻声说:“他在讨厌。”
“是啊。”声音……他对这带着悲切情感的民俗小调,有着深切的厌恶。
为什么这位致力于保存声音的学者的儿子,会对声音本身如此憎恨?
沈复醉的视线扫过灵堂,目光在那些沉默的花圈上稍作停留——陈致远没有敬献的花圈,和他对于民俗小调的抗拒有关吗?
目光再次落向那并列悬挂的遗照:陈伯山笑得宽和,丁念慈的神情温婉沉静。
沈复醉的视线停在丁念慈脸上,仔细端详。她的笑容乍看温婉——眼角微弯,牵出细密的鱼尾纹,上半张脸柔和舒展,确是真挚笑意流露的模样。
然而视线下移,却见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唇角纹丝未扬,没有任何笑意。
沈复醉心里一沉,立刻调出终端,查询了丁念慈的去世时间:7月3日。
他随即调出了陈伯山同年六月至七月的田野日志。
数据赫然显示,就在7月3日当天,陈伯山的GPS定位远在两百公里外的龙岩村。
录音日志里清晰地记录着《望郎归·十八秋》全本。
采集地点:龙岩村谷场。
演唱者:王秀英。
王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