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学子怔怔站在原地,听着这位年少师弟的淡然叙述,愕然听着对方将自己都觉刁钻难解的问题三两下剖析得清清楚楚。当初在台下没觉得这少年有什么厉害,不过刻意说些惊世骇俗的言辞惊人耳目罢了。可一当问题出自自身时——尤其这些问题自己都没法清晰作答,他才蓦地感到这少年有一种锐气与难言的霸气。那是一种淡然毫不张扬,却将眼前一切险难都轻巧化解、阻者皆破的锋锐。
就在这难堪沉默之中,身后讲台方向传来几下响亮的掌声。红衣学子转身与赵武一同望去,只见荀子出现在讲台前,面带欣然微笑。
与此同时学堂后方的案席中,李斯怔怔看着前排那一抹显眼的白色身影,心里思绪翻腾。那红衣学子找到赵武案前时,他与韩非正好走进学堂。一眼就看见一群看热闹的学子围在赵武案旁,满脸戏谑的笑意等着看好戏。李斯见状皱眉便要上前阻拦,却被韩非拽住。他一回头,韩非望了一眼前排的赵武与红衣学子,转而回头看向他坚定地道:“不必担心……小师弟。那人决、决不是……他对手。”
李斯看向前排那矮小的白衣身影,心中有些不实之感。然而韩非素来不虚言、不轻易论断,他既这么说定是有确切把握。怀着满腹疑虑,李斯看完了红衣学子与赵武的对话全程。有如一阵狂风暴雨袭卷而过,李斯除了愕然怔然没有别的。一瞥韩非平静淡然,似乎一切早在预料中的侧颜,李斯忽地明白韩非为何会对这小师弟如此亲近推崇、引为知己了。只有亲见亲闻这白衣少年的论述,才能最切实地体会到他带来的触动。
“说得好。”荀子平和的声音将李斯的思绪拉回当下,只见他对着众位学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唯独对赵武一挥手,制止了本要入座的他。
荀子对赵武招手,让其上前。待得赵武微有迟疑之色缓缓走到讲台前,他一拍赵武肩膀对她亲和地笑笑,转而抬头对场中诸学子朗声道:“你们小师弟讲得好,尤其引用到《阴符》中的词句,可谓恰到好处的妙用。对你等理解《阴符》很有帮助。可见他深知《阴符》之意,正好今日要讲的便是《阴符》,老夫偷回懒,也好锤炼他一番。”
台下学子闻言都是愕然失色,若非夫子发话又是课堂之中,他们早就纷纷议论反驳了。就算能说得几句犀利的辩词,也不见得能为他们的讲《阴符》罢?这些投入荀子门下的学子,均是自视天下才士的杰出能才,自然心高气傲。如今陡然让一个只辩论时出了几回彩的新入门少子当他们的讲师,这难免让他们有种被轻视的羞辱感。若非夫子发话,恐怕他们早就沸腾喧嚷起来了。
一片怔然憋屈的沉寂中,赵武有些局促畏惧起来,脸上浮现犹疑退缩之意。荀子看在眼里,轻拍她的肩膀温和注视她的双眼轻声道:“记得吗,不要恐惧。相信坚持你的思考体证,不要动摇。”
赵武心头一颤,所有畏惧紧张霎时退去殆尽。她深吸一口气,上台转身面对诸位学子,脸上只剩坚定平和。在台下疑忌敌视的目光中,她对着荀子深深躬身恭敬地道:“承夫子不弃收赵武为徒,今日又如此抬举,恭敬不如从命,便讲讲对《阴符》的心得。不敢言教,只是自身体会,对错交由诸位自行判断了。”说到后面她已面对台下诸位学子,对众人深深一躬拱手,毫不在意台下人等的拱手作礼稀疏随意。目光只盯住人群中的韩非与李斯,见他两人拱手齐整真诚,不由心中微感安心。尤其与韩非对视,见他明亮的眼神中充满激励之意,嘴角罕见地含笑向她微微颔首。一旁的李斯注视着这位小师弟,眼中隐含认可之意,也是轻轻点头。赵武暗暗松了口气,走到台旁拈起木柜木盒中的白土笔,转身在黑石壁上边写边回头对台下学子缓缓讲起来。
“众所周知,《阴符》据传是由黄帝所撰写的天人总要,是为后世帝王所传的治国精要,当之无愧的帝王之术。有人说它讲的是王道,也有人说它讲的很是霸道。我以为它所以霸道,是因它所述出自治国本质之道,对人性至为了解。因此依此治国行事便如挥舞干将莫邪之剑一般,阻者皆破、锐不可当,霸气自然而生。王道则是治民之本,民心所指,也是此书为读书者指出的方向。明了此中之理可为帝王,也可为天子社稷的辅弼之臣。”讲到此处赵武微一停顿,只见台下的众人神色间有了微妙的变化——敌视疑忌淡了,探究专注的成分多了。
心中有了底气,赵武的神色愈趋平和,声音语气愈发坚定地讲了下去:“首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此句是本书总纲,已讲得很是清楚。只要明白天地规律之本,顺其势而行便无事不可。因此‘尽矣’。治国之道上,天之道便是人性、人心所向,治国便是治人。因此后有‘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人之性乃天授,人性便是天地规律的显现。顺其规律行事,人心人性便是一切机会。利用其特性,可以使国、使天下大治,也可以使之大乱。可以达成一切目标。圣智之人便为百姓立定理清天地规律,使百姓顺其势安定民生……”
赵武的声音缓缓回荡在课堂之内,听她侃侃而叙,顺畅流淌无有滞涩,仿佛已练习过千百回一样,然而这分明是第一次。只有她自己清楚,当紧张不安消失以后,心中的阻涩也跟着消散了。《阴符》中的语句从心中流过,如小溪一样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隐晦阴翳,她只需顺口讲出便是。当沉浸在这种清晰明快中,她眼中早已看不见台下人的神情了。这堂课是为自己讲的,为考验锤炼自己所讲。
说到“奸生于国,时动必溃”时,赵武心底一阵轻颤,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李斯身上。李斯视线与赵武相撞,他心里也是一震。因为他分明在小师弟复杂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看穿一切的无奈。除此之外还有些晦涩难明的闪烁情感,是李斯读不懂的。
虽然这目光只是一瞬之事,赵武立即移开视线复归平静神色。可那眼神在李斯心中留下的波澜却难以如此快速的平复。他向来将心思藏得深沉严实,从少年时的小吏生涯起便是如此。
彼时身为粮仓当职小吏,对身边同僚与上司的贪墨、贿赂、包庇等不法行径都看在眼里,始终一言不发、视如不见。因为他只是贫贱小民,无力阻止、无权管制。若流露分毫不满,或许反而累及自家。他清醒明白唯有全力攒积资本努力为学,有朝一日官至万人之上才有权力改变这一切。人身处何处便得认命,按其身处环境的规则行事。这是李斯从仓鼠、厕鼠、田鼠三种本身相近,却因身处环境不同而生计截然不同的鼠类身上领悟的。
好在人有途径改变自身环境,虽然万分艰险困难,李斯也从未想过退却。因为在粮仓做小吏的经历,当他带着举家多年的积蓄入苍山时,他毫不犹豫选修法家。只有深彻以法才能制住人性顽固肆意如野草疯长的恶意,只有法才是至上治理之道。这是李斯多年刻骨铭心的体察。要使法必行就要有至高的权力,而当今天下能实现李斯以权力建立一个法度至上的国家,乃至以此制一统于天下理想的国家只有一个——秦。从入山修学对天下大势有了一番揣摩之后,他得出如此结论。
李斯向来将此心绪埋在心底最深处——只有拥有建立了这般功业,拥有如此权力,他才不是可以任人盘剥呼喝的小吏贱民。"卑贱莫大于贫困"这种父母不断咬牙叹息申明的屈辱,才能彻底永远地从家族身上洗去,李斯才能彻底摆脱这种身世阴霾。
理想是实现现实利益的工具。
这是他深藏心底最大的秘密,连自己都不敢稍有念及。每当见到身旁的师弟同窗们,无论学识优劣都毫不掩饰一种追求大道的精神,或是直白表示“学而优,则仕”就冲着求官而去,他都会隐隐羡慕他们的坦荡直率。不似自己羞于将私利凌驾理想之上的卑俗,却又割舍不下辉煌的现实利益,只能这样埋藏着、别扭着。
这种复杂隐秘连自身都不敢不愿承认细思的心绪无人知晓,今日却被这个小师弟隐约看透了。似乎还将他李斯当作"时动必溃"的国之隐患、奸险小人之流。真是岂有此理?!
一种屈辱羞恼使李斯心绪翻滚沸腾,对赵武产生一种难以自抑的愤恨恼怒,隐隐还有一种他不愿承认的畏惧。因一人有如此难抑的激烈情绪,这对李斯来说十分罕见。连当初那些恶劣不法官吏的凶恶丑态都未使他动过激切情绪,他一直只是冷漠地看着而已。如今一个少年的随意一瞥却让他心绪难平。
因为被看穿了么?虽然心中极力否认,可李斯还是隐隐意识到了。
向来掩藏得很好,只有自己探究他人隐秘的人,一朝被一个眼神揭穿了,在自己面前被打回原形,不留一丝体面。这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比快刀入心、比当众被剐还要痛上百倍,再冷静自制的人也难免失态。
赵武的心神却已回到讲课时的流畅明晰中去了,对李斯复杂澎湃的心绪毫无所察。课堂中大多人都不知不觉在专注听讲,一旁的韩非也是如此,眼中洋溢感同身受、心有灵犀的光彩。唯独李斯耳中在听,心头却升起难言的抵触之情。理智虽告诫自己,可心却难以自持。这般狼狈难堪对李斯而言也是首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