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谷归来后的某一天。高途蹲在霜语者园圃温室的育苗架旁,在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中,他指尖抚过沙棘苗舒展的新叶。
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经过抑菌剂的调理,作物已然摆脱危机,可他眉间似乎仍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温然提着水壶走来,见他望着幼苗出神,轻声问道:“高途哥,还在想什么?作物都活过来了,花先生送来的地火粉和寒雾石真是帮了大忙。”
高途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只是暂时稳住了。冰原的冬季还长,夜间温度会降到零下三十度,温室的保温系统只能勉强维持,根系吸收养分的效率会大打折扣。而且灌溉水的温度太低,刚缓过来的幼苗怕是经不起反复折腾。”
这话恰好被走进温室的花咏听见。
距他返程穹顶城已过一周,此次归来,名义上是核查新苗长势、合作后续细节,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私心。
不过短短数日,他竟已忍不住想再见见高途,想亲眼看看他是否安好,想知道那些困扰他的培育难题,是否全部都有眉目了。
他今日换了件浅灰色针织衫,外面套着件黑色冲锋衣,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多了些温润质感。
“低温灌溉确实是冰原培育的死穴。”花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高途起身回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锐利,也褪去了考察时的疏离,只剩下纯粹的探究与温和,像冰原上罕见的暖阳,让人心头发暖。
他愣了愣,随即颔首:“花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过来看看合作的后续,顺便瞧瞧这些小家伙的情况。”花咏走近,目光落在育苗架上的幼苗,语气自然,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新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机,“你刚才说的问题,其实可以借助地热来解决。”
高途心里一动。他并非没想过地热,可霜语者园圃缺乏相关技术,青禾坊的古籍里也只有零星记载,根本无从下手。
“穹顶城的地热技术……很成熟?”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据我所知是的,不过算不上顶尖,但应对冰原培育足够了。”花咏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温然识趣地拎着水壶退到温室角落,远远看着两人的身影,心里虽有失落,却也明白此刻不便打扰。他能感觉到,高途哥对花先生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带着些许戒备的心动,变成了如今的默许与信任。
高途点了点头,引着花咏走到温室西侧的空地。
这里摆放着几个闲置的灌溉桶,旁边散落着一些管道零件,是他之前尝试改良灌溉系统时留下的。
“我试过用炭火加热灌溉水,但温度不好控制,要么过热烫伤根系,要么降温太快,起到的作用很小。”他蹲下身,指着地面的管道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而且炭火消耗太大,园圃的燃料储备本就紧张,如何才能撑过整个冬季。”
花咏蹲在他身边,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高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冥鬼兰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安心。
花咏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根废弃的管道,在地面上简单勾勒起来:
“穹顶城的地热灌溉,核心不是直接加热水,而是利用地热梯度保温。你看,冰原下三米左右的土壤温度,冬季能维持在十度左右,比地表高得多。”
他的指尖划过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我们可以在温室周围挖掘浅沟,铺设双层管道,外层包裹保温材料,内层通灌溉水。
管道深入地下两米,借助土壤的地热预热,再通过简易水泵输送到苗架,这样水流的温度就能稳定在八度左右,既不会冻伤幼苗,又能促进根系吸收。”
高途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盯着地面的草图,脑海里快速梳理着逻辑:“可这样会不会影响地火粉的肥力?地热会不会改变土壤的菌群平衡?”
“不会。”花咏摇头,语气笃定,“地火粉的活性依赖温度,但十度左右恰好是其稳定发挥作用的区间。而且地热预热的是灌溉水,并非直接加热土壤,菌群环境不会受到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可以给你一份简易的保温材料配方,用冰原上常见的羊毛毡、沥青和珍珠岩混合制成,保温效果好,还不用消耗额外的资源。”
高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花咏是穹顶城的人,而穹顶城与霜语者园圃虽有合作,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至今不清楚花咏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在穹顶城地位不低,手握资源与权力。可这几次的相处,花咏的帮助总是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功利性,甚至愿意分享如此核心的技术思路,这份善意,让他无法再保持戒备。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高途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对穹顶城,似乎没有直接好处。”
花咏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阳光透过温室的穹顶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
“合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途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我不想看到你这么辛苦。”
高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避开花咏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布料。这句话太过直白,带着超出合作关系的关切,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感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