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对我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事实俱在,众目睽睽!王妃她……早已行为失矩,不配再居王妃之位!更遑论统领大军!请殿下下令,让龙镶近卫‘请’王妃移驾,前往宗庙静思己过!至于这个祸乱宫闱、挑拨离间的刘骁……”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刘骁,“应立即就地正法,以正军法,以肃纲常!”玄悦的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她彻底撕破了最后那层温情的遮羞布,将“不忠”、“失德”、“正法”这些冰冷的字眼,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妇姽勃然变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悦,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几乎视如己出的晚辈,此刻竟然用如此冷酷无情的言语来指控她,甚至要置她于“宗庙静思”的境地,更要杀她“身边的人”!
“玄悦!”妇姽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痛心而颤抖,她指着玄悦,指尖都在发抖,“你……你竟敢如此对本宫说话?!本宫真是看错你了!原以为你只是个忠心的丫头,没想到,你竟如此蛇蝎心肠!为了讨好你的新主子,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是要逼死本宫吗?!”她将玄悦的直言进谏,完全扭曲成了邀宠献媚、落井下石的恶毒行径。
帐前气氛,随着玄悦的决绝建议和妇姽的激烈反应,彻底降到了冰点。
一边是手握大军、占据大义名分却内心痛楚不堪的我;一边是色厉内荏、颠倒黑白却依然拥有强大武力与母亲身份的妇姽;中间是惊慌失措、眼神乱转的刘骁;周围是剑拔弩张、却又投鼠忌器的双方部属。
我抬起手,止住了玄悦还要继续争辩的话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玄悦看着我苍白如纸、却强撑镇定的脸,咬紧了嘴唇,将满腔悲愤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眼中的怒火与哀痛,烧得更旺。
我甩开玄悦试图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一寸一寸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每一下骨骼的摩擦和肌肉的颤抖,都伴随着心脏被凌迟般的剧痛。
我站稳,目光不再看激动控诉的妇姽,也不再看阴险得意的刘骁,而是转向了帐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从那里汲取一丝支撑。
然后,我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卷被血迹和汗渍浸染得有些发皱的纸。
纸张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近乎呜咽的摩擦声。
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念诵:“合肥之战,我军阵亡将士名录……”我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营帐前,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安西第一近卫游骑兵团,出征四千一百二十七人。阵亡……三千一百零九人。余者……人人带伤,轻重不等。”“大同第二轻骑兵团,出征三千九百六十人。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三人。”“辽东混成轻骑兵团,出征三千二百人。阵亡……两千二百一十四人。阵亡者包括……”我的声音在这里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了身边强忍剧痛、呼吸急促的公孙广韵,然后继续,一字一句,如同刻刀:“公孙宏,辽东公孙氏嫡系三房长子,擅使双戟,合肥北门第一日,为掩护友军撤退,断后力战,身中二十三箭而亡。”“公孙逊,辽东公孙氏旁系子弟,玄甲军校尉,第三日敌军攻城车登城时,率本部三十七人逆冲锋夺车,毁梯,全员……战殁,尸骨与敌混杂,难以辨认。”每念出一个名字,公孙广韵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鲜血渗出,才没有让哽咽冲出喉咙,但大颗大颗的泪珠,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她臂上伤口渗出的血,砸落在冰冷的冻土上。
我继续念着,名单很长,涵盖了几乎所有参战部队,阵亡比例触目惊心:“安西军校第二期骑兵科,随军见习学员三百人。本战……全员阵亡。其中包括……凤镝军副将青鸾将军的胞弟青羽、青翼、青翎三人。”营地门口的青鸾将军,猛地闭上了眼睛,脸颊肌肉抽搐,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第三期骑兵科学员三百人,阵亡……两百七十人。”“龙镶近卫第一大队,四百二十人。合肥城墙第一线防御主力……全员阵亡。”“龙镶近卫第二大队,四百人。阵亡……两百九十人。阵亡者包括……”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目光投向早已泪流满面、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微微痉挛的玄悦:“玄烈,龙镶近卫校尉,玄悦将军胞兄,第五日于东门瓮城血战,独守缺口,力竭后被敌军分尸。”“玄育,龙镶近卫队率,玄悦族弟,负责伤员转运,为保护一车重伤员,引开追兵,被乱箭射杀于城巷。”“玄当,龙镶近卫什长,玄素将军的堂弟,城破时殿后,点燃身上火油,冲入敌群……”“百里玄熙,龙镶近卫百夫长,百里玄霍将军幼弟,精通骑射,为狙杀敌军鼓号手,暴露位置,被投石……”一个又一个名字,一段又一段简短却血腥的结局,从我干裂的唇间吐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一段过往,一份对未来期许的彻底湮灭。
我念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些名字,连同他们最后的身影,都深深地刻进这片土地,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里。
玄悦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面,额头抵着泥土,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些都是她的血脉至亲,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子侄!
名单终于念完,最后一缕尾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那卷轻飘飘的纸,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对妇姽。
我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燃烧殆尽的灰烬。
“母亲,”我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刚刚被提及的亡魂,“您听见了吗?这些名字。公孙宏,公孙逊,青羽兄弟,玄烈,玄育,玄当,百里玄熙……还有那几千个,我没能记住全名的儿郎。”我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他们,是我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是安西、辽东、关中百战余生的种子,是未来支撑这个王朝的脊梁。他们本不该死在这里,至少……不该死得这么早,这么惨,这么……没有意义。”妇姽在我念诵名单时,脸色就已经开始变了。
起初是惊愕,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念这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段段惨烈的死法被平静道出,她脸上强装的怒意和理直气壮,如同阳光下的冰霜,迅速消融。
她搂着刘骁腰肢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当我念到玄悦兄弟的名字,听到玄悦那撕心裂肺的压抑哭声时,妇姽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看着我那双空洞却仿佛燃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听着那轻飘飘却字字千钧的质问,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神中的惊慌、无措、以及一丝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怨毒与高傲。
“我……”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月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虞景炎只有十多万人,你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不差我……不差我这一万多人……”她的辩解苍白无力,甚至逻辑混乱,完全暴露了她对军情的无知和对局势的轻忽。“玄悦没有告诉你,合肥危急,我需要援军吗?”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她……她说了……”妇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床榻边缘,她有些踉跄地、失魂落魄地坐回了那张凌乱不堪的床沿上,华丽的睡袍皱成一团,露出更多雪白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大腿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