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微讶,仿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蹙了下眉,思索着接过话茬。
“司衡府要是早两年建就好了。”他轻声说,好像也只是顺口扯上两句。
“当时山河初定,军心正稳、民心始固,尘埃将落未落,正是着手扫清积弊的好时机——又或者再早一点,起码打浑勒时不至于总缺兵少粮。”
他说完赶紧笑了笑找补,“我就是个领兵打过几年仗的,不太懂这些。”
他垂下眼,赧然得浑然天成,眼底却有厉色一闪而过。
这话并不违心,却留了九分没有说出口。
前朝景和帝不理政,放任朝中权贵壮大,顺安帝却没有他比天大比海阔的心。
他欲收权,权贵不肯放手,又有浑勒在北境虎视眈眈。鞑子铁蹄压着,顺安帝与权贵的矛盾这才迟迟引而不发。
待谢家平定北疆,这层窗户纸飘摇未定的时候,顺安帝却没有着手收拾朝中,反而急着鸟尽弓藏。
如此一搅合,这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便压不住了。
不仅压不住,连年征战令国库与粮仓俱空,大量百姓投身田庄,陈家威望日盛,其他权贵也纷纷壮大,唯独顺安帝守着四面漏风的一张龙椅。若是景和帝那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倒也还好,但顺安帝殚精竭虑坐上皇位,又岂能容忍自己仰世家鼻息?
而陈翦倒台,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乘胜追击的司衡府,顿时将本已摇摇欲坠的天平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此事若真办成了,耕者有其田,读书人有科举入仕的途径,人财两全,功在千秋。
若成了一半,也能遂顺安帝的意,削世家权柄。
可若不成……
以顺安帝眼下的态度,想必是将宁轩樾推到台前,当活靶子使,这个平衡一旦坍圮,直接头破血流的也是宁轩樾。
到时候被削了一层皮的人再想起,龙椅上那位和司衡府掌权人一样姓“宁”,又还来不来得及呢?
这些话虽不能出口,谢执却始终心知肚明。
他感受到顺安帝从旁投来的目光,却任性了一回,佯装移开眼围观林中围猎,没有搭理。
猎场上围捕正酣,一只没有死透的野猪逃窜至林间空地,脖颈上的血洞里滋滋飞溅鲜血,将绿草挣扎成满地狼藉的血泥。
谢执微微皱起眉,再度移开目光,倏地盯住猎场围栏外某处,眯眼细看。
就在他盯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嘶喊,破开野猪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氏守将叛乱,潼关危急……放开,放我进去!”
来人满身尘泥,狼狈不堪,扯着马来回躲避守门侍卫的阻拦。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混合泪与血的脏污,露出小半张年轻的脸,竭尽全力的喊声几乎像是哭腔。
“我乃……潼关都尉兰狄,前来禀报皇上,潼关陷于陈翦之手,叛军声称要进京,清君侧!”
清君侧?
谢执看向浑身浴血的兰狄,眼皮重重一跳。
身旁的顺安帝按着腰侧的剑柄,说话间已然控制不住怒气,“他要清哪个君侧?!”
兰狄“扑通”滑下力竭的战马,跪地叩首,颤声道:“叛将声称是……端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