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众人围着哭了一阵,见宝钗始终疯癫,也不认人,只得在太医的劝说下暂时散去,让她静养。
只有宝玉,死活不肯走,守在床边。
“二爷,您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晴雯端着热水进来,看着宝玉憔悴的样子,心疼地劝道。
她是奉了王夫人的命,被特意指派来照顾宝钗的。
起初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毕竟她素来心高气傲,又要伺候一个疯子。
可当她亲眼看到宝钗这副惨状,听到那凄厉的叫声,心中的那点不情愿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同情和唏嘘。
“我不累。”宝玉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宝钗的脸,“我要看着她。”
晴雯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准备给宝钗擦洗身子。
“宝姑娘,奴婢给您擦擦脸。”晴雯轻声说道,伸出手去。
宝钗却突然挥手打开了她的手,眼神警惕地缩到床角,嘴里念叨着:“别碰我……你们都是坏人……都要害我……”
晴雯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也有些酸楚。
“宝姐姐,是晴雯啊,她是来伺候你的。”宝玉连忙上前安抚。
或许是宝玉的声音让她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宝钗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反抗,任由晴雯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手。
当晴雯解开她的衣服,准备给她擦洗身子时,看到那具躯体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还有小腹上那块被烙铁烫过后留下的、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狰狞扭曲的伤痕时,她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是怎样的痛苦啊……
晴雯红着眼圈,动作愈发轻柔。
宝钗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帐顶,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玉无痕……哈哈……全是痕……全是痕……”
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疤,痴痴地笑着,笑得眼泪流了满面。
晴雯只觉得脊背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疯癫的笑声,这凄惨的诗句,在这空荡荡的蘅芜苑里回荡,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悲凉。
“二爷……”晴雯转过头,看着宝玉,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怎么好……”
宝玉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哪怕疯了,傻了,残了,只要还在这个园子里,还在他的视线里,就总比在那暗无天日的窑子里受折磨要好。
夜深了。
宝玉终究还是被麝月劝回了怡红院。
蘅芜苑里,只剩下晴雯守着宝钗。
宝钗并没有睡觉。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宝玉临走时,把玉留给她了,对着摇曳的烛火,时而哭,时而笑,时而低声吟诵着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如今却成了她疯癫呓语的诗词。
“柳絮……柳絮……”
“随风飘荡……无根无蒂……”
晴雯缩在一张小榻上,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一夜未眠。
她看着那个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端庄高贵的薛宝钗,如今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心中不禁感叹世事无常,红颜薄命。
这大观园,终究是锁不住青春,也留不住繁华。
这满园的女儿,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残的残。
就像这秋风中的落叶,终究都要归于尘土,归于寂灭。
转眼间荣国府内那场轰轰烈烈的大婚已过了数月。
这府邸似乎又回到了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