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经历过浩劫的人来说,心底的伤痕虽被锦绣掩盖,却在每一个深夜隐隐作痛。
宝玉大婚之后,性情沉稳了许多。
他与黛玉虽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但他心中始终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空洞里,装着袭人的残躯,装着探春的远嫁,装着湘云的离去,更装着宝钗的疯癫。
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女子。
每逢单日,或是心中郁结之时,宝玉总会寻个由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带着茗烟悄悄前往城外那处僻静的小院。那里住着袭人。
那小院虽不比大观园的富丽,却也被玉钏安排的婆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又发,正如袭人那枯槁的生命,虽还在苟延残喘,却再无开花结果的可能。
每次宝玉去,都会带去上好的人参、燕窝,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他看着袭人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棉毯,即便是在暖春,她也畏寒得厉害。
那是失去了女子根本、气血两亏的症候。
“二爷来了。”袭人每次见他,浑浊的眼中总会迸发出一丝光亮,那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的色彩。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总是被宝玉按住。
宝玉握着她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心中酸楚难当。
袭人不再提那些让她伤心欲绝的往事,不再提那个未成形的胎儿,也不再提自己那空荡荡、布满疤痕的下身。
她只是看着宝玉,仿佛只要看着他,她受的所有苦便有了意义。
“二爷,你要好好的。”这是她说过最多的话。
每次分别,她都会倚在门框上,目送宝玉的马车远去,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才在婆子的搀扶下回屋,继续守着那份死寂的余生。
除了袭人,宝玉的案头常压着几封来自金陵的信笺。
那是探春的笔迹。
信中字字句句虽是报平安,说甄宝玉如何体贴,说甄府如何和睦,但宝玉透过那端正的簪花小楷,仿佛能看到探春那张经历了风霜后愈发坚韧的脸。
他知道,那是三妹妹用血泪换来的安宁,他唯有在回信中极尽关怀,并在每一个月夜,遥遥对着南方,祝祷她此生顺遂。
至于湘云,坊间传闻卫将军府的少奶奶英姿飒爽,与夫君琴瑟和鸣。
宝玉听闻卫若兰一心教妻习武,两人常在校场比试,倒也成了一段佳话。
每每听到这些,宝玉心中那份对“云妹妹”和“爱哥哥”之间情意的愧疚,便能稍稍减轻几分。
然而,最让宝玉牵肠挂肚,也最让他心如刀绞的,是住在蘅芜苑的那位。
蘅芜苑,这座曾经以冷香和奇花异草闻名的院落,如今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墓。
宝玉为了治好宝钗的疯病,几乎搬空了半个太医院,甚至不惜重金从民间请来各路神医。
汤药流水般地送进去,针灸、推拿、祝由术……凡是能想到的法子都试遍了。
可惜,心病终须心药医,而宝钗的心,早已在那场惨无人道的凌辱中,碎成了齑粉。
她依旧疯疯傻傻。
每日里,她不梳洗,不打扮,只穿着那件旧衣裳,坐在床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通灵宝玉——那是宝玉怕她害怕,特意留给她做念想的。
她把那玉当成了命根子,谁若想碰一下,她便会像受惊的野兽般尖叫撕咬。
晴雯被指派来伺候她。日子久了,看着宝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晴雯那颗爆炭般的心,也慢慢软化成了水。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宝钗又在自言自语了。
“颦儿……你看这首诗做得如何?”她对着空气,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诡异的笑容,“‘珍重芳姿昼掩门’……好句子,好句子……”
晴雯在一旁看着,手中拿着刚熬好的药,眼圈不由得红了。
她想起当年的大观园,海棠诗社,芦雪庵联诗,那是何等的鲜花着锦。
而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个,却活在了自己的梦里。
“宝姑娘,吃药了。”晴雯轻声哄着,像哄个孩子。
宝钗却置若罔闻,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晴雯,眼神空洞却又显得异常认真:“云丫头呢?她怎么不来找我玩了?是不是又去烤鹿肉了?我也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