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来浪琴湾钓鱼,当时我刚创业不久,想着能省钱就省一点,大多数时候是蹲在海边的石头上钓鱼。有一天,我在钓鱼的时候,一个渔民走过来跟我说,要去海里钓鱼收获才多,而且品种也更丰富。”江浩天笑了一下,“这个渔民,就是你爸,卓杰。我说不用了,我就在海边玩玩就行。但是卓杰说,他知道有个孤岛,岛周围的水特别深,鱼也特别多,他可以带我去那里,然后他干他的活,我钓我的鱼,他只收一点汽油费就行了。”
三个年轻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江浩天说下去。
江浩天接着说:“我觉得这样挺划算的,就答应了,于是,卓杰就用小船载着我去了一个孤岛。卓杰的水性特别好,我在海边钓鱼的时候,他就潜入海底摸海胆。大半天下来,我们的渔获都不少。”
丁翘想起来,卓智也跟她说过,他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也经常到孤岛上去,父亲潜进海中摸海胆,母亲上山摘桃薇花。江浩天说的情况,基本上与卓智的记忆是吻合的。
卓智的表情,已经变得舒缓了许多,也许,他也想起了小时候一家三口的美好时光。
江浩天说:“那时候我的工作挺忙的,但我总会想方设法抽时间过来海钓,算起来,一个月来三四次吧,我跟卓杰也越来越熟悉。熟悉了之后,我才知道,卓杰的家境并不好,他的妻子有严重的心脏病,需要天天吃药。因为同情他,我有时候在给汽油费的时候故意多给一点钱,卓杰推辞一下,也就收下了。渐渐地,我们都把对方当成了朋友。”
“后来我特别忙,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浪琴湾。有一天,卓杰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他的妻子病发,急需动手术,问我能不能借点钱给他。”江浩天缓缓地说,“当时我刚创业,能周转的钱不多,但还是答应了借钱给他。他的妻子在市区的中心医院动手术,我带了5万元过去给他,他当时感动得流泪了。”
江浩天看着卓智,说:“后来你妈的手术成功,很快就可以出院回家了。我还是跟过去一样,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到浪琴湾钓一次鱼,依然像过去一样,每次给汽油费的时候,都会多给一些。你爸那个时候对我应该是非常感激的,我还记得有次你爸跟一个记者说起这件事,记者想采访我,我拒绝了。”
丁翘心里一动,问道:“那个记者,是卓……卓叔叔请来的吗?”
江浩天说:“不是,其实那记者是我的朋友介绍来的,本来是来采访海钓的,是卓杰主动跟记者说,想让记者把这件事报道出去,他当时估计是想以这样的方式报答我,但是我不愿意。后来,记者给我们拍照的时候,我还刻意回避了镜头,就是担心记者会报道这事。”
他的话,与丁翘了解到的情况不谋而合,丁翘不由得问道:“那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报道这事?”
江浩天顿了一下,说:“我借钱给卓杰,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而且,这笔钱也不是白给他的,将来他是要还的……不过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他这话一说,卓智、丁翘和江盛不由得都坐直了身子,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江浩天叹了一口气:“距离借钱的事大概过了大半年吧,我只记得是1996年的事了,那天我正要出发去海钓,恰好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送了10万元的货款来,我收了货款顺手往挎包里一塞,便出发了。
“到了浪琴湾,还是像过去一样,卓杰把我带到岛上,他潜进海中摸海胆,我在岩石上钓鱼,因为想着没人来,我的挎包就随意地放在船上。傍晚的时候,卓杰招呼我起航回去。深夜我回到家清点货款的时候,发现挎包里仅有5万,还有5万不翼而飞。”
屋里静悄悄的,三个年轻人都没有作声,很显然,卓杰嫌疑最大。
江浩天又说:“在20多年前,5万元已经算是巨款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除了在浪琴湾钓鱼时,我的挎包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卓智盯着江浩天:“所以你怀疑是我爸爸偷了你的钱?”
江浩天眼眸低垂,语气低沉:“是,我第一时间寻呼卓杰,问他有没有动过我的挎包,因为他从海里上来时,曾经在船上独处,但是他很肯定地告诉我,没有。我把丢了5万元的事告诉他,他很敏感,说我在怀疑他。”
大家都没有说话,卓智死死地盯着江浩天,似乎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真伪来。江浩天说:“因为卓杰始终不承认拿了我的钱,我想过报警,不过考虑到现场早已破坏,而且挎包放在船上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碰过,就算在挎包上找到卓杰的指纹,也说明不了什么,思来想去,我只好息事宁人,当是吃了个哑巴亏。但我没想到的是,因为这事,卓杰对我产生了很大的意见,他很生气地跟我说,他会尽快把我借给他们看病的钱还给我。”
丁翘心里想,如果卓杰没有拿那笔钱,平白无故地被人怀疑,心里当然是愤懑的,尤其是他之前还欠了江浩天的钱,偷恩人的钱,这对一个老实憨厚的渔民来说,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江浩天一直低垂着头,似乎那是一段令他不愿意面对的记忆,待他抬起头时,眼圈已微红,他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怀疑,把卓杰逼上了绝路,从那以后,他更是拼了命地出海捕捞,连狂风暴雨的天气都不愿意在家休息。我知道他的情况后,打过电话给他,向他道歉,叫他不必着急还款,但是他对我只是表面客套,语气很冷淡。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有一天,雷暴天气,他潜进深海摸海胆,再也没能上来。”
江盛说:“那笔钱,后来找到了吗?”
江浩天摇头:“没有。”他转向卓智,“你爸爸去世后,你妈妈找过我,说卓杰去世了,欠我的钱她会想办法慢慢还。我当时非常内疚,再加上生意也越来越好,就骗你妈妈说,其实看病的钱,你爸早就还给我了。”
丁翘心想,这么说来,江浩天对卓家可称得上问心无愧了。
卓智声调低沉地说:“你说的事,我小时候从未听我妈说过,但是我相信,你那笔钱,绝对不会是我爸拿的。我爸去世后,我家可以说没有隔夜粮,我们一家过得极其艰苦。”
江浩天叹了一口气:“这个我知道,我后来也想,一定是我误会卓杰了,那笔钱,也有可能是我在坐客车回市区的时候,被人偷走了。也正因为这样,我没向你们孤儿寡母追讨你爸之前借的钱。”
卓智眼帘低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浩天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江浩天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张纸折叠在一起,能看出来已经有些年月了,边沿微微发黄。
卓智接过那张纸,慢慢地打开,竟然是一张空白的病历纸,病历纸背后,是手写的借条,注明是借款看病,下面的借款人写着卓杰,时间是1995年12月1日。
卓杰默默地看着那张借条,久久不语。也许是这张借条,令他对父母当年遭遇的困境感同身受,他的眼睛,渐渐地红了。
江浩天缓缓地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请人鉴定一下,这是你父亲的笔迹。”
“不用了,我相信。”卓智说,“家里还保留着我爸婚前写给我妈的信,我认得他的字。”
江浩天微微点头,他的表情依然是亲切的,笑容也是宽容的,虽然已年过五旬,但他自有一种儒雅的风度,以及不慌不忙的稳重。丁翘默默地想,平时跟江盛相处,已觉得他体贴细致得令人如沐春风,但跟江浩天一比,他便显得稚嫩了些。
丁翘对江浩天的敬重,便又增加了一分。
江盛困惑地问:“爸,既然卓家藏有这么贵重的葵花洗,为什么卓叔叔当年不把它变卖了,好歹能渡过难关呀。”
江浩天若有所思:“这个我也不知道,就算是10多年前,把这个葵花洗拿到黑市上变卖,也是价值连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