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善踉跄两步,扶住一个矮柜才站稳。她的长发披散着,刚被熏干,蓬松得如云如雾;因为没有自己的衣服,穿了巫女的衣服。其实她气质偏冷冽,平日里也大多穿宽大的素色衣袍,脚踩木屐,显得懒散不羁。如今穿了彩色羽衣,加上额头耳朵图腾犹在,多了几分魅邪之感,倒是别样地艳丽。
时鹿鹿不是第一次见出浴的她,但这一次的她,经由茜色的巧手装扮后,最是符合他的喜好。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
姬善凉凉地看着他的手,半点搭上来的意思都没有。时鹿鹿便笑了,突上前两步,将她整个人抱住。
“别动。我给你戴耳环。”他摘下自己的耳环,给她戴上。
姬善皱了皱眉,虽没反抗,嘴里却道:“大晚上的戴这个给谁看?”
“给我看啊。”时鹿鹿戴好一只,再戴另一只,“我喜欢你这身打扮。当初在听神台时就该让你这么穿的,幸好,还来得及……”
姬善不悦地睨着他。他却满眼都是温存笑意,看着羽毛耳环在他最爱的乌发间飘**,便觉得心也跟着一勾一勾。
“阿善,我都想好了。回到宜国后,我先对外公布你的神女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然后你说几句大预言,一一灵验后,让他们看到你的神通;再把大司巫一职传给你,我则对外宣称飞升。飞升前做出最后的预言是——先帝有子在外,名时鹿,神择鹿为宜新主,不得有违。如此一来,你成为大司巫,我成为宜王……”
姬善打断他道:“你要自己称帝?”
“对。我想来想去,你说得对,让一千三百万人死,不难;让一千三百万人生,才有挑战。我既得你相伴,总要做些你喜欢的事,让你开心点。”
姬善不敢置信地看着时鹿鹿,时鹿鹿是不能对她说谎的,也就是说他真的改变主意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阿善,如此一来,我与你……”
“等等!你是宜王,我是大司巫——我们怎么做夫妻?”
时鹿鹿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快乐极了,他道:“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渎神!我父、我母,不就是这样有了我?”
姬善的心沉了下去。她还以为他有所悔改了,结果是他找到了比毁灭宜国更有趣的事。禄允和十月的私情是一切悲剧的根由,给伏周也好,时鹿鹿也罢,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为了治愈这个伤口,伏周选择尽心尽力地改变宜国,而时鹿鹿选择……重蹈覆辙。
同一个人,为何会有两种如此截然相反的性格?
“阿善!我一想到到时候能在听神台与你私会,就……”时鹿鹿说着,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急促的心跳声,“好期待。”
“我不期待。”
姬善刚要把手抽回,他却抓着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道:“也好激动。”
“我不激动。”姬善突然皱眉,疑惑道,“你怎么敢……你不怕?”
“阿善,你还没发现吗?伏周对蛊王的控制在减弱,但我对蛊王的控制,在变强啊。比如此刻,我告诉它——不许动。”时鹿鹿的眼瞳一黯,复又亮起,面色如常地伸出另一只手。
“我第一眼看见你时,你有两缕散发,一缕在这儿……”他用指背滑过姬善的耳朵。
“还有一缕,在这儿……”指背沿着弧线优美的脖子一路往下,伸进羽衣中……
“阿善,我当时就想这么做,但做不到。现在你看,可以了。”
姬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忽然笑了道:“那你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些?光摸就满足了?”
薄唇涂丹,羽衣轻敞,由白梅变成红梅,白梅不可亵渎,红梅却在邀人攀折。
时鹿鹿看着巧笑嫣然的姬善,眼眸再次黯了下去。
***
百丈开外的悬崖上,两个人站在树旁,其中一人用一样金属圆柱物眺望着海上的船。在漆黑无月的夜里,点着灯光的船只像蛰伏的凶兽睁着明黄色的眼睛,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此物名叆叇,改良后视力更远,可惜夜里视野不佳,勉强看个轮廓。”一人道。
另一人道:“要不靠近些?”
“不可。时鹿鹿听力可达百丈,而且对你的呼吸太过熟悉,再近必被发现。”
“也是……”那人长长一叹,看了看悬崖峭壁道,“这一回,你我可真是壁上观了。”
“我们自觉是大人物,天下大事由我们一掌乾坤,却不知很多历史成败,由普通人决定。比如——这一次。”最后三字幽幽,蕴满深意。
***
时鹿鹿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