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堡垒的内部气氛,在“遗产监控与回收小组”的先遣专员抵达后,变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专员名为伊森·莫里斯,一位看起来四十余岁、举止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合体但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深灰色制服,随身只带了两名同样沉默寡言、行动利落的助手。他们并未大张旗鼓,甚至没有正式通知堡垒大部分指挥官,而是直接与斯特林中校和“仲裁者”进行了闭门会谈。
会谈内容严格保密,但一些迹象已然显露。道格拉斯博士的核心实验室安保等级再次提升,连斯特林和雷克这样的高级军官进入都需要额外授权。关于秦风“样本”的研究方向似乎发生了微妙调整,原本侧重于“意识唤醒与稳定”的项目被暂时搁置,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入的“生物-机械融合机制解析”、“维兰德逻辑内核碎片提取”以及“潜在控制指令反向破译”等高危课题。
迟晏在“深渊瞭望”的有限工作中,也感受到了变化。他接触到的外围数据被进一步过滤,一些关于废船坟场近期能量波动的关键分析报告被列为“仅供莫里斯专员审阅”。堡垒内部关于“节点”威胁的通报措辞也变得更加严峻,甚至开始提及“战略转移预案”和“最终防御圈”等词汇,一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感觉笼罩着每一个人。
雷克对莫里斯专员的到来和堡垒高层的变化极为不满,几次在非正式场合骂骂咧咧,抱怨“上面来的官僚指手画脚”、“不把前线士兵的命当回事”。在收到迟晏的加密信息后,他利用一次夜间巡逻交接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迟晏的恢复观察区。
“情况他妈的能有多复杂?”雷克压着嗓子,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不就是那帮穿灰衣服的想把秦风切片研究,顺便把堡垒的控制权也抓过去吗?”
“不止。”迟晏将房间自带的干扰装置开到最大,将霍克透露的关于议会资源星球法案、洛威尔家族面临的危机、以及“遗产小组”内部可能的分歧,选择性地告知了雷克。他没有提及自己与霍克的联系和父亲的具体指令,只是将这些信息包装成从不同渠道“偶然”获悉并分析得出的结论。
雷克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妈的……打虫子都打不过来,这帮政客和官僚还他妈在后面捅刀子、抢地盘!”他狠狠啐了一口,“所以现在,秦风不仅是我们的战友,还成了那帮混蛋博弈的筹码?甚至可能关系到你老家星球的存亡?”
“可以这么理解。”迟晏点头,“莫里斯专员的态度很关键。如果他倾向于‘高风险研究’或‘彻底处理’,秦风就危险了,而且可能会刺激‘节点’做出更激烈的反应。如果他倾向于更谨慎的策略,我们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也能为灰岩星那边争取时间。”
“我们能做什么?”雷克捏紧了拳头,“硬闯实验室?那等于造反!”
“我们需要信息,也需要盟友。”迟晏冷静分析,“第一,摸清楚莫里斯专员的真实意图和背景。他在‘遗产小组’中属于哪一派?他个人的倾向是什么?有没有可能争取或施压?第二,了解道格拉斯博士团队的真实研究进展,尤其是关于‘节点’弱点和秦风状态的关键发现。第三,我们需要在堡垒内部,找到更多对当前局面不满、或者有切身利益关联的人。比如,那些同样来自地方势力、担心议会中央集权损害自身利益的军官;那些对莫里斯专员空降夺权不满的技术官员;还有……像你一样,关心秦风命运的老兵。”
雷克沉默了片刻,眼中凶光闪烁:“摸清莫里斯的底细,老子可以想办法。‘游隼’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总有人能搭上点关系。道格拉斯那边……赵雷那小子最近像着了魔一样泡在实验室外围打杂,或许能撬开点缝。至于找盟友……”他冷笑一声,“看不惯那帮灰衣服的人多了去了,老子去串联!但是迟晏,你得给老子交个底——你折腾这些,到底是为了救秦风,还是为了保你家那个矿星?”
迟晏迎上雷克审视的目光,坦然道:“都是。秦风是我的战友,我必须尽力。灰岩星是我的……责任,我也不能坐视它被毁。这两者现在被绑在一起了。而且,上校,你不觉得,如果我们能解决‘节点’的威胁,或者至少找到有效的对抗方法,无论是秦风、灰岩星,还是整个前线,处境都会好很多吗?”
雷克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重重拍了拍迟晏的肩膀(避开了伤口):“行!你小子虽然花花肠子多,但至少没忘了兄弟,也没怂。老子就信你这一回!咱们分头行动,有消息老方法联系。记住,小心点,斯特林和那个莫里斯,都不是善茬。”
送走雷克,迟晏知道,第一步棋已经落下。雷克在基层军官和老兵中有着广泛的影响力,他的不满和行动,会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暗流。
接下来几天,迟晏一方面通过“合法”渠道,更加积极地参与“深渊瞭望”的数据处理,利用自己接触到的有限信息,结合霍克提供的“摇篮”逻辑弱点资料,尝试构建更精细的“节点”精神网络和能量节点模型。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些经过伪装和脱敏的“灵感”或“推测”,夹杂在自己的工作汇报中,希望能间接影响道格拉斯的团队研究方向,引导他们关注“逻辑汇聚点”和“特定频率干扰”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他也在暗中观察堡垒内的微妙变化。莫里斯专员抵达后,确实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一些原本由斯特林直接负责的事务,开始需要向莫里斯报备。技术部门的一些资源被优先调配给道格拉斯的“高危项目”。甚至“破壁者”推演计划的优先级也被调低,据说莫里斯对那种依赖“不稳定精神干扰”的强攻方案持保留态度,更倾向于“远程消耗”和“系统性隔离”策略。
堡垒内部的议论声悄悄多了起来。有抱怨资源分配不公的,有担心莫里斯带来“错误决策”的,也有私下里对秦风处境表示同情的。雷克的串联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迟晏能感觉到,一些中下层军官看向莫里斯及其随员的眼神,少了些敬畏,多了些审视和隐隐的抵触。
赵雷那边也传来了一些碎片信息。他利用协助数据整理的便利,偷偷拷贝了一些非核心但关键的实验日志片段。他告诉迟晏,道格拉斯的团队在秦风机甲残骸内部,确实检测到了极其复杂的、多层加密的神经信号残留,其中一部分呈现出与“节点”脉冲高度同步的特征,但另一部分却存在着难以解释的“逻辑冲突”和“自我指涉循环”,这似乎印证了迟晏关于“意识保护性沉寂”和“指令冲突”的猜测。团队正在尝试用各种方法“解冻”或“解析”这些信号,但进展缓慢,且风险极高。
更重要的是,赵雷提到,莫里斯专员似乎对“逆向解析控制指令”特别感兴趣,几次亲临实验室,催促加快进度,甚至暗示可以考虑“更直接的电生理刺激”来激活“样本”的反应。这让道格拉斯博士都感到了压力,曾私下对助手表示担忧,认为过于激进的干预可能导致“样本”彻底损毁或引发未知连锁反应。
情况正在向危险的方向滑落。
就在迟晏思考如何进一步介入或施加影响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送上了门。
斯特林中校亲自召见了他,莫里斯专员也在场。
会面的地点是斯特林的办公室,但气氛与以往截然不同。莫里斯坐在主位,斯特林站在一旁,姿态恭敬却疏离。
“迟晏指挥官,”莫里斯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我对你在废船坟场,尤其是最后一次行动中的表现,以及你对‘节点’精神特质的独特感知能力,非常感兴趣。道格拉斯博士的研究也表明,你与‘样本’之间存在某种尚未完全阐明的、潜在的精神共振或联系。”
迟晏心中警惕,面色平静:“那更多是极端压力下的偶然现象,专员先生。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
“过度的谦虚没有必要。”莫里斯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当前局势紧迫,‘节点’的威胁与日俱增。我们需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获取优势。基于你的‘特殊情况’,以及你对‘样本’状态的部分了解,我决定,破例批准你有限度地参与‘样本’相关的高阶研究项目。”
迟晏心中一震。让他直接参与?这是试探?还是真的想利用他的能力?
“我的职责主要在‘深渊瞭望’的监控分析……”迟晏试图委婉推辞。
“监控分析工作可以暂缓。”莫里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你将作为特殊顾问,加入道格拉斯博士团队的一个子项目,主要负责协助分析和模拟‘样本’意识残留信号与‘节点’精神网络的潜在交互模式,并为可能的‘定向精神干预’实验提供参数建议。斯特林中校会为你办理必要的权限变更和保密协议。”
迟晏看向斯特林,后者微微颔首,眼神中却没有什么温度,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