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暮光堡垒外层防御圈,如同一头沉睡巨兽冰冷的脊背。模拟的“夜色”在这里更加深沉,仅有稀疏的导航灯和自动防御炮塔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废弃观测塔B-12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早已停用的早期预警阵列边缘,塔身锈迹斑斑,通往塔顶的螺旋楼梯早已被腐蚀得摇摇欲坠。
迟晏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不带任何标识的连体工装,利用对堡垒监控系统的了解和自身的精神力遮蔽,如同融入背景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仍处于低功耗运转的扫描节点,来到了观测塔底部。他没有走那危险的楼梯,而是激活了外骨骼靴底的磁力吸附模块,手脚并用地沿着塔身外部裸露的金属框架,快速而安静地向上攀爬。
塔顶的平台比预想的还要破败,强风穿过破损的护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霍克早已等在那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作战服或学员装,而是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便服,裹着一件带兜帽的防风斗篷,整个人几乎与锈蚀的金属背景融为一体。看到迟晏上来,他兜帽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示意迟晏进入观测塔顶部那仅剩的半间、没有窗户的控制室残骸。
控制室内充斥着灰尘和陈旧电子元件的气味。霍克激活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式全向信号屏蔽器,淡蓝色的光膜瞬间笼罩了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内外一切可能的窥探。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还大,”霍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仅私自行动,还真的把那个‘样本’带了回来。现在暮光堡垒的高层,尤其是斯特林和那个‘仲裁者’,恐怕看你的眼神都不同了。”
“直接说正事。”迟晏没有接话茬,“‘遗产监控与回收小组’到底是什么?他们现在有什么动作?”
霍克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遗产小组’……是‘维兰德事件’后,由联邦最高议会秘密授权、几个核心情报和军事部门联合成立的绝密机构。它的存在,即使在最高议会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它的唯一使命,就是监控、评估、并在必要时‘处理’所有流落在外的、与‘维兰德研究’相关的物品、数据和……‘衍生体’。”
“虫族难道不算‘衍生体’?”迟晏问。
“最初的虫族,在他们看来,是彻底的‘失控产物’,超出了‘处理’范畴,演变成了文明级威胁,所以被‘外部化’处理,成了公开的敌人。”霍克解释,“但像废船坟场那个‘节点’,或者你带回来的秦风……这些明显与‘摇篮’逻辑内核或早期实验数据有直接关联,且表现出‘非自然进化’或‘可控性风险’的个体或现象,就属于‘遗产小组’的核心业务范围。他们一直在暗中监控铁砧防线湮灭后各边境星域的异常报告,废船坟场的动静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你们的‘窥渊’行动和这次救援,等于把证据和‘样本’直接送到了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们现在在哪里?想做什么?”迟晏追问。
“小组的特派专员已经在前往暮光堡垒的路上,最迟四十八小时内抵达。”霍克的声音更加低沉,“他们的权限极高,可以绕过堡垒常规指挥链,直接接触最高机密,甚至接管对‘样本’的研究和处置权。根据我父亲那边传来的消息,小组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节点’和秦风,也存在分歧。一派认为应该立即启动最高风险预案,对废船坟场实施预防性打击,并对秦风进行最彻底的‘无害化处理’——你明白什么意思。另一派则认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入了解‘维兰德遗产’运作机制和虫族进化根源的机会,主张进行‘可控研究’,甚至尝试‘逆向工程’或‘重新建立连接’。”
又是分歧。迟晏心中冷笑,似乎面对这超越认知的威胁时,人类的反应总是陷入内耗。
“你父亲和‘先生们’属于哪一派?”迟晏看着霍克。
霍克摇了摇头:“我们……不直接属于任何一派。‘遗产小组’的权力和保密层级太高,即使是我们,也很难直接施加决定性影响。但我们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废船坟场的失控和‘节点’的成长,对所有人的生存都是威胁。我们希望能推动一种更……‘实用’和‘渐进’的策略。利用‘样本’和现有研究,寻找对抗‘节点’的有效手段,而不是盲目摧毁或冒险研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在堡垒内部的情报——我们需要知道斯特林和‘仲裁者’的真实意图,知道道格拉斯的研究进展,以便在小组专员抵达后,能施加我们的影响力,引导决策走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
“如何有利?”迟晏追问。
霍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透露多少:“首先,确保对‘节点’的任何打击行动,不会波及或损害我们在边境星域的核心资产,比如灰岩星。其次,在针对‘节点’或虫族的研究中,如果发现任何具有潜在……‘应用价值’的技术或信息,我们希望能在一定程度上共享或获得优先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们绝不允许‘遗产小组’或联邦军方,利用这次危机,过度扩张权力,或者……清算旧账。”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迟晏立刻联想到了“维兰德事件”的掩盖和那些古老家族可能扮演的角色。
“关于‘节点’的系统弱点,你们知道多少?”迟晏换了个话题。
霍克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非金属材质的存储片,递给迟晏:“这是根据我们掌握的、零散的早期‘摇篮’设计资料和废船坟场长期监控数据,分析出的一些推测。‘节点’作为一个基于‘维兰德逻辑内核’演化而来的混合意识体,其‘思维’高度依赖分布式能量网络和精神同步。它的‘核心’可能并非固定在某个物理位置,而是分布式存在于其控制的生物-机械网络中。但同时,为了维持统一意志和高效运算,它必然存在一个或多个关键的‘逻辑汇聚点’或‘主同步节点’。这些节点可能是物理结构,也可能是纯粹的能量-信息枢纽。攻击这些关键节点,比攻击其庞大但冗余的生物躯体更有效。”
“具体如何定位和攻击?”迟晏接过存储片。
“缺乏具体数据。但资料显示,最初的‘摇篮’逻辑内核,为了确保可控性,设计有‘后门’或‘自检协议’,这些协议依赖于特定的能量频率和精神‘密钥’。如果‘节点’继承了这些底层框架,哪怕已经畸变,也可能存在类似的、可以被特定信号触发或干扰的‘漏洞’。”霍克说道,“道格拉斯团队基于你的那次干扰进行的研究,可能正是在朝这个方向努力。这也是我们希望你关注他们进展的原因——他们的发现,可能成为关键的武器。”
信息很有价值,但依然模糊。迟晏将存储片收好。
“另外,”霍克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焦虑,“我父亲让我务必提醒你一件事。联邦核心议会的某些派系,尤其是那些与军方强硬派和大型军工复合体关系密切的,正在利用边境危机,推动一系列‘战时特别法案’。其中一项提案,就是授权联邦中央政府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临时‘接管’某些‘战略资源星球’的‘部分管理权限’,以‘统一调配资源,保障战争需求’。”
迟晏眼神一凝:“灰岩星是目标?”
“极有可能。”霍克咬牙道,“灰岩星的稀有矿产,尤其是几种用于高能武器和星舰装甲的特种合金核心材料,在战争时期价值飙升。以前有洛威尔家族经营和联邦内部各种利益制衡,还能维持相对独立。但现在,虫族威胁日益迫近,议会中‘不惜一切代价强化军备’的呼声越来越高。已经有人在公开和非公开场合暗示,像灰岩星这样的‘地方领主’把持关键资源,效率低下,无法满足前线‘紧迫需求’,应该由联邦‘专业团队’直接管理,加大开采力度,甚至……进行一些‘非常规’的资源勘探和提取。”
“非常规?”迟晏捕捉到了这个词的危险意味。
“不顾环境破坏和长期可持续性的掠夺式开采,甚至可能动用一些……对环境有永久性损害的高风险技术。”霍克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无力,“我父亲正在多方奔走,联络盟友,试图阻止或修改这项提案。但压力非常大。如果前线局势进一步恶化,或者暮光堡垒这边对‘节点’的应对出现重大挫折,这项提案很可能被强行通过。届时,不仅洛威尔家族对灰岩星的统治会受到严重冲击,星球本身也可能被榨干、破坏,成为这场战争的又一个牺牲品。”
迟晏沉默。这就是他这位“父亲”和其背后家族面临的真正危机——不仅要面对外部虫族的威胁,还要应对内部政敌借机发难、蚕食家业的险恶局面。而他这个突然“开窍”、并在前线表现出特殊价值的“儿子”,无疑成为了他们手中一颗重要的、但同时也极为烫手的棋子。
“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迟晏平静地问。
“第一,尽可能在堡垒内部立功,展现价值,提升你个人和洛威尔家族在军方和议会眼中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一个在前线屡立奇功、可能掌握对抗虫族关键技术的家族,比一个单纯的矿产供应商,更难被轻易动蛋糕。”霍克直视迟晏,“第二,密切监控‘遗产小组’的动向和堡垒高层的决策。任何关于废船坟场打击计划或资源需求的变化,都可能直接影响议会中对资源星球法案的辩论。我们需要提前预警。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局势真的恶化到无法挽回,堡垒失守,或者联邦内部倾轧到你无法立足的地步……我们会为你准备一条退路。但那是最后的选择。”
退路……迟晏不置可否。将命运寄托于他人的“退路”,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我知道了。”迟晏点了点头,“我会留意。关于‘节点’弱点和你提供的资料,我会研究。有新的情报,老方法联系。”
霍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关闭了信号屏蔽器,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控制室外的黑暗,沿着另一条隐蔽的路径离开了观测塔。
迟晏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消化着霍克带来的庞大而沉重的信息,然后才沿着原路返回恢复观察区。
回到房间时,天色已近拂晓。他毫无睡意,将霍克给的存储片插入一台经过物理隔断的便携读取器。里面的资料果然如霍克所说,是大量残缺不全的早期设计图、能量场方程片段、以及关于“逻辑内核”基础架构的推测分析。虽然零碎,但其中一些关于“精神同步频率阈值”和“逻辑回路共振弱点”的描述,与他自身对“节点”精神特质的感知以及道格拉斯团队可能的研究方向,隐隐有契合之处。这些资料的价值,或许不在于提供现成的解决方案,而在于提供了不同的思考角度和验证线索。
他仔细阅读、记忆,然后将存储片的内容彻底擦除,将其物理销毁。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模拟天空已经开始泛白。迟晏正准备进行例行的晨间精神力锤炼,个人终端却突然收到了一条极度优先、加密等级远超以往任何通讯的请求。发信人标识是一串复杂的、不断变换的动态代码,但迟晏认得——这是凯恩·洛威尔使用的、最高级别的紧急秘密通信协议,只在最危急时使用,且只能使用一次。
迟晏立刻启动了房间内所有自带的屏蔽装置,并走到房间最内侧的角落,才谨慎地接通。
没有全息影像,只有声音,经过高度失真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凯恩·洛威尔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和沉重疲惫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