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回响”项目的失败,并未让莫里斯专员改变其激进的策略。相反,道格拉斯博士提交的详尽报告——其中强调了直接精神接触的巨大风险和秦风意识结构的极端不稳定性——似乎被莫里斯解读为“技术障碍”而非“原则警告”。他给道格拉斯团队下达了新的指令:在严格监控和安全隔离的前提下,加速开发“非侵入性”但更具“穿透力”的神经信号解析与调制技术,目标是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对秦风意识残留外层“指令层”的初步破译和映射,为进一步的“深度交互”或“指令植入”做好准备。
“非侵入性”听起来温和,但迟晏和道格拉斯都明白,所谓“更具穿透力”的技术,往往意味着更高强度的能量场或更复杂的信息编码,对秦风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结构而言,风险丝毫不减,甚至可能因缺乏直接感知反馈而更加危险。
堡垒内部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压抑和分裂。雷克等人的私下串联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一些中下层军官和技术人员对莫里斯团队的“高压”和“急于求成”愈发不满,认为这违背了基本的科研伦理和军人对战友的责任。这种不满并未公开爆发,却像暗流一样在食堂、休息区、维修通道等非正式场合悄然涌动。斯特林中校对此保持沉默,但她与莫里斯之间的工作对接明显变得更加程序化和疏离,似乎在刻意划清界限。
迟晏在“休整”期间,除了分析数据和继续他的秘密精神力“改造”,也开始利用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有意识地接触那些流露出不满情绪的人员。他不直接煽动,只是偶尔在交谈中流露出对秦风处境的担忧和对当前研究方向的疑问,巧妙地引导话题,让那些本就心存疑虑的人自行串联和发酵。他知道,单凭雷克的老兵团体还不够,需要将技术部门和基层军官中的不满力量也凝聚起来,形成一股更广泛、更具潜在威慑力的暗流。
同时,他也通过赵雷这条线,密切关注着道格拉斯团队的内部动态。赵雷利用其技术天赋和对异常信号的敏感,偷偷记录了团队在尝试新解析技术时观察到的、一些未写入正式报告的特殊现象:每当使用特定频率组合的能量场扫描秦风脑部时,外层“指令层”的暗紫色信号会出现短暂的、规律性的“共振衰减”,仿佛触发了某种预设的“节能”或“自检”模式;而在这种衰减期间,最内层那微弱的意识内核光点,偶尔会呈现出极其短暂、但相对清晰的“记忆碎片”闪回——大多是秦风早期训练、与战友相处等相对平和的画面片段。
“这很奇怪,”赵雷在一次秘密碰头时,用加密数据板向迟晏展示着波形图,眼中闪烁着困惑与兴奋交织的光芒,“‘节点’的指令层似乎在无意识地保护,或者说……‘隔离’着秦风最核心的自我意识?那些记忆碎片出现时,指令层的活性是最低的。就好像……有两套系统在运作:一套是‘节点’强加的、冰冷的外壳;另一套是秦风自身意识在绝境中激发的、最后的保护机制,而这个保护机制,似乎能利用‘节点’外壳的某些周期性弱点?”
迟晏盯着那些波形和数据,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或许是关键!秦风自身的意识并未完全屈服或消散,而是在以某种极其隐秘、极其坚韧的方式,与入侵者进行着无声的抗争,甚至可能找到了利用对方系统“漏洞”的方法!如果他能与秦风这残存的、自主的保护机制建立联系,或许就能绕过危险的“指令层”,直接触及核心,甚至……里应外合?
但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和沟通方式。任何失误都可能打草惊蛇,导致“节点”意志加强控制或直接摧毁那脆弱的保护机制。
“能预测出这种‘共振衰减’和‘记忆闪现’的准确周期吗?”迟晏问。
赵雷摇了摇头:“规律性不强,似乎与外部能量场强度、扫描频率以及……秦风生理指标的某些微妙波动都有关系。我正在尝试建立多变量预测模型,但数据量不够,误差很大。而且,莫里斯那边催得很紧,团队马上就要开始高强度、多频段的连续扫描测试,说是要‘暴力破解’指令层的编码规律。那种测试下,秦风自身的保护机制很可能会被彻底压制或破坏。”
时间!又是时间!莫里斯显然不打算给任何“温和”探索的机会。
迟晏回到房间,立刻联系了霍克。他将赵雷的发现(隐去来源)和自己关于“内外系统对抗”及“周期性弱点”的猜测告知对方,并紧急询问:“关于‘维兰德逻辑内核’的周期性自检或节能模式,有没有更具体的记载?这种模式下,其对外部连接的‘警觉性’和‘防御性’是否会降低?是否存在一个‘窗口期’?”
霍克的回复在几小时后传来,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旧档案碎片提及,‘摇篮’原型为降低能耗及进行内部逻辑一致性校验,设有不规律的‘低活性相位’。此期间,部分非核心指令响应延迟,对外部友好信号的‘认证门槛’可能临时降低,以接收来自授权源的‘系统更新’或‘状态重置’指令。但‘授权源’认证信息已遗失。警告:若在非低活性相位尝试非认证连接,将触发最高级别反制。”
低活性相位!认证门槛降低!授权源!
迟晏的思绪飞速运转。秦风机甲残骸中检测到的“指令冲突”和“逻辑锁死”,会不会就是秦风自身意识在绝境中,无意间触发了某种类似“低活性相位”的状态,并试图进行“自我重置”或“求救”,却因为缺乏“授权源”而陷入僵局?而赵雷观察到的“共振衰减”和“记忆闪现”,可能就是这种“低活性相位”在秦风这个畸变个体上的微观体现?
那么,如果他能在下一次“低活性相位”出现时,模拟出一个被“节点”逻辑认可的“授权源”信号,是否就能暂时获得更高的权限,安全地接触秦风的意识内核,甚至……尝试发送某些指令?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模拟“授权源”信号,需要对“维兰德逻辑内核”有极其深入的了解,并且要能精确复制其认证特征——这几乎不可能。但或许……不需要完全复制。他自身意识深处那些与“节点”脉动产生共鸣的“谐波”残留,会不会本身就带有某种原始的、未被完全污染的“维兰德印记”?如果他能将这些“谐波”进行精炼、提纯,并以特定的方式调制……
他立刻投入了尝试。这比他之前模拟“伪装病毒载体”更加困难和凶险。他需要在不引发自身意识混乱的前提下,主动去“共鸣”和“放大”那些危险的残留波动,尝试从中剥离和提取出最本质的、可能与“维兰德逻辑”同源的频率特征,并将其塑造成一个稳定的、可控的“认证信号”模板。这个过程如同在自身灵魂的火焰中萃取一丝异种的冰冷火种,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或者被那异种火种反向侵蚀。
与此同时,堡垒外部的压力也在急剧增加。废船坟场方向,“节点”的精神脉冲广播强度和范围再次提升,其影响范围内的虫族活动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组织性和攻击性,多次对暮光堡垒的外围哨站和巡逻队发动有预谋的试探性攻击,虽然都被击退,但造成的压力和损失在不断累积。远程传感器甚至捕捉到,在废船坟场深处,有多个新的、能量反应更强的生物质-金属混合结构正在快速成型,疑似新的“孵化场”或“指挥节点”。
前线的紧急战报如雪片般飞向指挥部。莫里斯专员的脸色日益阴沉,他频繁与后方进行加密通讯,似乎也在承受来自议会的巨大压力。关于“最终打击”或“战略性后撤”的讨论,开始在更高层的绝密会议上出现。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人心惶惶的时刻,迟晏等待的“契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
这天深夜,迟晏正在艰难地进行着“认证信号”模板的稳定性测试,突然接到斯特林中校的紧急通讯,要求他立刻前往指挥中心旁的一间小型简报室。
简报室内,除了斯特林,还有雷克上校,以及一位迟晏从未见过、但肩章显示为中将级的老者。老者面容矍铄,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坐在主位,斯特林和雷克都站在一旁,姿态恭敬。
“迟晏指挥官,这位是联邦第七舰队代理指挥官,格拉汉姆中将。”斯特林介绍道,“他刚刚抵达暮光堡垒,带来最高统帅部的直接命令。”
格拉汉姆中将审视着迟晏,目光如刀:“你就是那个从废船坟场带回‘样本’,并且与‘节点’有过直接精神接触的迟晏·洛威尔?”
“是,将军。”迟晏立正回答。
“很好。”格拉汉姆中将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最高统帅部基于最新情报评估认定,废船坟场‘节点’的威胁已进入临界爆发状态。其进化速度和资源整合能力远超预期,预计在三十至五十个标准日内,将具备发动大规模、有组织跨星域攻击的能力。暮光堡垒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统帅部命令:暮光堡垒立即启动‘熔炉’计划第一阶段——即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所有非核心人员、重要设备和研究数据的紧急后撤转移。同时,堡垒防御力量进入最高战备,准备应对虫族可能发动的、旨在干扰撤离的大规模进攻。”
撤离命令!迟晏心中一震。这意味着,堡垒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可能准备放弃这片前沿阵地!
“那‘节点’呢?还有……秦风?”迟晏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