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大会议室座无虚席。所有部门总监、副总监,核心项目负责人,以及部分被遴选出来的优秀中层经理和业务骨干齐聚一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气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听说了最近集团高层的动荡、外部的流言,以及这次会议可能涉及的重大议题。
主席台背景是简洁的集团LOGO和会议主题——“洞察变革,共塑未来”。池晏坐在正中,左右是几位执行副总裁和李薇。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坐在前排的,有改革小组核心成员,也有几位神色略显凝重、目光不时游移的部门负责人——他们多是南宫岳或南宫玲线上的人,或者自身利益与改革有所冲突。
会议准时开始。首先由池晏做简短开场。
他没有谈及任何具体的内部斗争或外部压力,而是直接切入商业本质:“各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过去,也不是为了担忧现在,而是为了思考和决定南宫集团的未来。市场在变,技术在变,竞争的规则也在变。任何固步自封、躺在功劳簿上的企业,无论曾经多么辉煌,都注定被时代淘汰。”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递,不高亢,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过去的几个月,我们启动了一系列改革措施。目的只有一个:让南宫集团变得更健康、更高效、更有竞争力。这个过程必然伴随阵痛和挑战,但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希望公司变得更好,也希望自己能在公司的发展中获得成长和回报。”
“今天的会议,我们将共同审视变革的深层逻辑,探讨未来的战略路径。首先,有请‘新锐智库’的首席研究员王博士,为我们带来专题分享:《断裂与重构:传统企业数字化转型与组织变革的生死之门》。”
王博士在掌声中走上讲台。他果然不负“犀利”之名,开篇就直接抛出了重磅观点:
“各位南宫集团的精英们,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认为,一家像南宫集团这样规模的传统企业,最大的敌人是谁?是竞争对手吗?是市场变化吗?还是……你们自己?”
台下出现轻微的骚动。
“我认为,最大的敌人,往往是组织内部根深蒂固的‘惯性’和‘惰性’。”王博士自问自答,语速加快,“是那些认为‘我们一直就是这么做的’、‘这样也挺好’的思维定式;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情网络对效率的侵蚀;是害怕改变、抗拒新事物的组织文化!”
他调出几组数据和案例,对比了积极拥抱数字化和组织变革的企业与固守传统的企业在增长、盈利、抗风险能力上的巨大差异。
“数字化转型,不仅仅是上几个系统、搞几个APP。它本质上是生产关系的重构,是权力和利益的再分配,是组织心智的升级!”王博士的声音充满感染力,“它要求信息透明、决策基于数据、流程标准化、人才评价以能力和贡献为核心……这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舒适区’,打破很多‘潜规则’。”
他话锋一转,指向南宫集团正在进行的改革:“我研究了贵集团近期的举措,说实话,我既敬佩又担忧。敬佩的是管理层敢于向积弊开刀的决心和魄力;担忧的是,这种深度变革所面临的阻力,可能远超想象。但我想说,这条路,虽然难,却是唯一的生路!在数字经济时代,任何试图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的企业,最终都会迷航,甚至沉没!”
王博士的演讲激情澎湃,逻辑清晰,案例生动,极具煽动性。台下不少中青年管理者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泛起认同和思考的光芒。这正是池晏希望达到的效果——从理念层面,争取更多中坚力量的理解和支持。
然而,暗流也随之涌动。
在王博士演讲结束后的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站起来的,是采购部的副总监张经理,一个在集团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据说与南宫岳关系匪浅。
“王博士的演讲非常精彩,高屋建瓴。”张经理拿着话筒,脸上带着看似诚恳的疑惑,“不过,作为一线业务部门,我们更关心实际操作。比如集团新推行的采购系统,流程是规范了,透明度也高了,但审批环节增加了,响应速度有时候反而慢了。特别是一些紧急的、小批量的特殊物料采购,以前打个电话协调一下就能解决,现在非得走完线上所有流程,耽误了不少事。这是不是有点……矫枉过正了?改革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业务的灵活性和实际情况?”
问题提得看似合理,直指“效率”与“灵活”的矛盾,也是很多习惯了旧有工作方式的人共同的困惑。
王博士显然有所准备,从容答道:“张总的问题很典型。首先,任何新系统上线初期,都有一个学习和适应期,效率暂时下降是正常现象。但这不是系统的错,而是我们改变工作习惯的阵痛。其次,关于‘灵活性’,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建立在个人关系和非正式沟通上的‘灵活’,往往伴随着风险和不公。新系统追求的,是在规则清晰的前提下,通过优化流程设计来实现‘合规的灵活’。这需要系统设计者和使用者共同努力去完善,而不是简单地回到老路。”
张经理似乎还想再问,但主持人已经示意下一位。
接着提问的是市场部一位资深经理,她提到了新绩效体系下,一些难以量化的创造性工作如何公平评价的问题,担心会扼杀创新。
王博士又从“平衡计分卡”、“定性定量结合”、“同行评议”等角度进行了解答,强调新体系的目标是识别和激励真正的价值创造者,而不是鼓励机械劳动。
几个问题下来,虽然有些尖锐,但都在正常的学术和业务讨论范畴内。王博士应对得体,反而进一步深化了大家对变革复杂性的认识。
池晏坐在台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知道,真正的“戏肉”还没来。
果然,在自由提问环节过半时,一个坐在中间偏后位置、面孔相对陌生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他是集团旗下某文化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姓赵,平时存在感不高,但池晏记得,这家公司正是九姑婆的外孙陈杰曾经想进、并被池晏以流程拒之门外的。
“王博士,池总,各位领导。”赵副总站起来,语气听起来很平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听了王博士的宏观分析,还有之前各位同事的具体问题,我有一个更根本的疑惑,想请教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台上的池晏:“我们集团这次的改革,力度之大、范围之广,确实是空前的。改革的方向,比如数字化、制度化,我们当然支持。但是,改革的‘节奏’和‘方式’,是不是可以更……稳妥一些?毕竟集团这么大,业务这么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外面有些传言,说改革导致了一些核心骨干的不安甚至流失,内部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应该稍微放慢一点脚步,先凝聚共识,减少内耗,把基础打得更牢,再稳步推进?毕竟,稳定也是发展的前提啊。”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更进一步。它不再纠缠于具体操作细节,而是直接质疑改革的“节奏”和“方式”,并巧妙地将“内部不和谐声音”和“外部传言”联系起来,暗示改革可能引发了不稳定因素。提问的角度,也显得颇为“顾全大局”、“深思熟虑”。
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向池晏。这才是很多人心中真正的疑虑,只是之前没人敢如此直接地提出。
王博士皱了皱眉,这个问题超出了纯学术范畴,涉及具体管理决策,他不太适合直接回答,便将目光投向池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