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天回家,见顾晚霖正在沙发长椅一侧靠坐着,两腿都被抬到了沙发上,裤管卷到到腿根,左腿膝盖上方和右腿残肢上贴着两片黑色装置。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甩,歪去她身边,顺势让她靠在我身上,她这样姿势其实坐得很辛苦,时不时就要把自己提起来调整位置,不然很容易坐着坐着就滑下去或是歪到一侧。
我嘴上抱怨着开了一天会累死也烦死了,目光却被她腿上的黑色装置吸引了过去,“什么高科技?”
跟顾晚霖住一起之后,我着实是蹭上了她的不少好东西,别说带气泡按摩的浴缸,她平时拿来按摩腿部促进血液循环的空气波理疗仪就特别适合我运动之后放松肌肉,我试了一次就爱不释手。还有一次我抱怨久坐案牍劳形,她翻出来她自己的空气减压坐垫和护腰给我,一用上,腰不酸屁股不疼了,感觉还能再战一整天。
顾晚霖盯着抱在怀里的iPad,右手套着辅具,上面固定着applepencil,头都没抬,“电刺激贴片,能带动肌肉运动,延缓萎缩,结束了很久了,懒得取。”
我帮她取下来,“怎么,是不是用了之后就不用千辛万苦去蹲腿啊,那我得试试。”说着就贴到我自己腿上,按下开关。
顾晚霖惊诧地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没能领会她这个眼神的意思。等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电流刺激带来的疼痛,鬼哭狼嚎地叫出声的时候,为时已晚。
“顾晚霖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么疼啊?”
“我跟你说了电刺激,都被电了怎么能不疼。”顾晚霖又把目光放回了iPad上,明天就是杨教授给她安排的第一节课了,我这才发现她还在看早就准备好了的课件,上面圈圈画画,旁边还整齐地写着备注,但她偷偷歪着笑的嘴角背叛了她。
我哀嚎,“你故意的。”
顾晚霖望着我,眨巴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澈的狡诈,矫饰的无辜:“有没有可能我根本没有感觉,我不知道疼不疼,怎么告诉你?”
都打这张牌了,我还能再说什么。不过她现在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也算是好事。
她拿指节戳了戳自己的腿,满意地点头,“确实比用之前紧多了。”
我给她放回去,“那你多用。”
她肯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就是再电我一回我也高兴。
“都过了多少遍了,还看呢?”我问她,
顾晚霖“嗯”了一声,“我习惯最后再过一遍。”顾晚霖做事一向如此缜密周全、认真负责。
我揉揉她的脑袋,“你肯定能做得特别棒。到时候可别乱接别人递来的小纸条,陌生人的联系方式不要随便加,妈妈怕你被坏人拐走了。”
她翻我白眼。
第二天我调开日程,陪顾晚霖去了学校,我在心里觉得这对顾晚霖来说,和她重新回康复中心恢复复健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出门前我看着坐在电动轮椅上穿戴整齐的顾晚霖,心里感慨万千。我们陪伴彼此从青涩的少年时代一路成长,也彼此见证了对我们各自来说诸多意义非凡的重要时刻,在即将走出校门前分开,再到后来重逢,中间隔了五年的空白。这五年像一把没有形状的伸缩尺,让我感觉自己与她的距离时近时远。
她今天选了一套smartcasual,浅灰色休闲西裤搭配浅卡其色休闲西装外套,腕上还搭了一块银色细链腕表,以白色圆领短袖作为内搭,配以白色球鞋,正式又不失随性。这是我在她的学生时代鲜少见到的装束,是我未曾窥见过的、她这五年成人职场生活的一个缩影。她的衣柜里有一半已经被这种更加成熟的穿衣风格填满了,我不是没有见过,但却是第一次见她穿。
杨教授早早放了休息,等着顾晚霖过来。一见面就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今天感觉还好吗?”顾晚霖扬起笑脸回她,“哪儿就这么脆了,我没问题。”
杨教授虽看着严厉,却想得极为周到。大教室的讲台很高,教授们一般站着上课,她早早让学生帮忙在旁边布置了一台高度适宜的桌子,摆上了麦克风和投影装置,好让顾晚霖的轮椅开进去,方便她坐在桌后操作电脑。
一切准备工作完成,杨教授拍拍顾晚霖的肩膀,“我一直不看考勤的,这你知道。今天来的学生可比平时多,他们看了你的简历,为了你才来的,但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你。”
我冲顾晚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坐去了教室最后面,以免她在前排看见我分心。
顾晚霖开口之后,我们这五年的分离除了她的穿衣风格之外,又在别处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我第一次在学生活动上见她的时候,她才读完大二,还看得出隐藏在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背后,站在高台之上面对重要场合的紧张感。我不知道她受伤以来久未面对人群,现在是否也在紧张,因为即使有,她也隐藏得很好,侃侃而谈,看着是那样从容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