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学生时代的英语口语我也听过,虽然纯熟流畅,但和许多能在口语标准化考试里取得高分的学生一样,经过漫长的、以考试为目的的第二语言学习生涯,口音、语法和用词都未免过于工整,如今她的口语变得更自然更松弛,越来越接近母语使用者,谈笑自如,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顾晚霖,你真的成长得很好。我在心底为她感到自豪,又怨恨命运对她如此不公,但即使如此,她依旧能像皎皎明月一般在人前熠熠生辉。
我永远对她有信心。
一个小时过去得很快,顾晚霖结束之后,立马就被一堆学生围了上去。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揣着雄心壮志的野心家,从大学规划、申请学校再到海外求职,有一堆人急切地渴望复制顾晚霖的成长路径,有问不完的问题等着她。
坐在我后面的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似乎打定了主意等到最后再过去,暂且坐在原地闲聊。
女生问:“这学姐的LinkedIn你看了吗?”
男生答:“这怎么可能不看,杨教授一公布她的名字我就去搜了。”
女生:“master项目去的学校和毕业以后去的HF都是tier0级别的,一个比一个难进,但凡我能进个tier1我就知足了,这履历也太nb了。就是人现在成了这样太可惜了,是不是瘫痪位置挺高啊,感觉手都不怎么好使。”
男生比了个手势,“嘘,你小声点,你怕人家听不见是吧。杨教授都提醒过了,不要当众议论学姐的身体情况。”但他又忍不住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女生说道,“不过我朋友今天坐前面来着,课上给我发消息,说好像看着这姐姐有一条腿也是假的。”
“啊?我靠……这也太,太,太……”女生结巴了半天才接上,“也太惨了吧。那真的还蛮不容易的诶,挺身残志坚的。”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们,吓了这两人一跳,夹着书就溜走了。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议论顾晚霖。
平心而论,这俩人虽是背后议论了顾晚霖的身体状况,但本意不算坏,只是我们所生活的这个环境实在太糟糕了,依旧对人缺乏尊重与包容,充满隐性歧视却不自知。
我讨厌简体中文里被定为官方说法并被广泛采用的“残疾人”或者“残障人士”一词。难道提起一个人,不应该以人为中心,而不是先给他们贴上标签吗。只可惜除了我自己的同温层之外,我很少在简中世界见到“身心障碍者”或者“轮椅使用者”这类更为合适的说法。
“残”这个字本身就隐含着歧视,对“残”对应的是什么呢,是完整,是健全。难道它不是上来就假定了人的身体应当且必须有一种“完整”的形态,只有这种形态才是理想的、完美的,不符合这套标准就是残缺的。那这和过去狭隘地谈论“美”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今天我们已经能逐渐承认,“美”是多样的,那人的身体状态为什么不能是多样的呢。身心障碍本身就是生命的一种存在形态,“健全”和“不健全”也是随时会变化的一种状态,每个人的一生中,都将会经历“不健全”的时刻,这本来就是人多样性的一部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我同样讨厌“身残志坚”这个充满傲慢和冒犯性的词,顾晚霖确实失去了行走能力,但她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思考、像以前一样表达,她的才华和能力难道会因为肢体障碍受到影响吗。哪怕她不像今天这样优秀出色,难道她过上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就是什么需要过分夸大的事情吗。
这一切实在是太糟糕了。过去我不是没有关注过这些问题,但大多是泛泛而谈,当这一切发生在顾晚霖身上,我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痛苦,虽然这远不及她自己所背负的百分之一。
我看了看表,顾晚霖下课之后又被围了将近半个小时,她已经坐得太久没有减压了。我上前去,跟杨教授耳语解释了情况,杨教授立马上前替顾晚霖挡开围着她问个不停的学生。顾晚霖见有了人帮她解围,暗自松了一口气,依然周到地和与她道别的学生说再见,“有问题你们给我发邮件也可以的。”又和祝她早日康复的学生笑笑道谢。
人群一散,也许是终于能放松下来,她果然身体撑不住,下半身小幅度地痉挛了起来。杨教授急忙关切地问,“你身体不舒服了是不是?”
顾晚霖用手臂按住自己作乱的腿,“我真的没事,您不用担心。痉挛是常事,动一动对肌肉也有好处。”
尽管我在,杨教授说自己没什么事,还是坚持把顾晚霖送回车上。路上说本身想带顾晚霖回家亲自下厨一起吃顿便饭,但今天事多没提前做准备,买菜做饭时间长,顾晚霖既然已经累了还是早点躺下休息,下次自己准备好了再带她回去,又再三叮嘱她以后不许强撑,养好身体才能计长久。顾晚霖一一乖乖应了。
她是真的累了,上车就躺下了。我帮她理好头发,“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顾晚霖看着我,一脸疲惫眼睛却亮,“我觉得我还行。”
我揉她的脑袋,“我觉得你特别棒。”
她摇头晃脑地躲我,“哎呀,别搞,刚理好的头发又乱了。”
我偏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