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说完刚刚那句话以后,波本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差,整个眉头都蹙在一起,一向游刃有余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烦躁和不悦。
就在这时,厂房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格兰。他戴着深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门边,像融入了阴影里。
“不是说要开会,还不开始吗?”
底下有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波本的神情持续地不悦,白羽响看着若有所思。
她原本以为,波本来这里是因为自己通过了贝尔摩德的考验,他打算带她认识未来可能合作的搭档,可看这模样,根本没有介绍的打算,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盯着底下的人,像是在观察什么。
于是白羽响的目光扫过那些不重要的人,落在苏格兰的身上。
两天不见,他换回了自己熟悉的深色外套,明明穿着和从前别无二致的衣服,她却能从他紧绷的肩线里看出他的疲累。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沉默了,整个人像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孤城,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寂静。
白羽响心里升腾起一丝酸涩的情感。从前执行任务时,苏格兰虽话少,却总带着温和的气场,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都透着“疲惫”二字。
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下次见面的时候,向他打听打听好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的波本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白羽响被这声动静拉回神,回头看他。
“歪瓜裂枣。”波本朝着楼下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说着便往后缩了缩,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显然没打算露面。
白羽响跟着他往后躲了躲,虚靠在背后斑驳的白墙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带着调侃开口:“怎么样,这种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搭档还不错?”
波本斜过眼睛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当然。”随后他顿了顿,“你和他们不一样。”
白羽响有些诧异,从波本这种爱挑刺的人口中听见夸奖,实在罕见。
没等她消化完这份意外,波本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你可是最好的。”
这话一出,白羽响毫不意外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果然,他哪会真心夸人?
可不知怎么,这句话又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恍惚间回到了她还是“响酒”的时候。那会儿波本刚进组织,凭着敏锐的洞察力,从几百人中精准找到了任务对象,悄无声息地窃取了对方的车钥匙。带着胜利果实来找她的时候,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连笑容都亮得晃眼。
她看着波本那张漂亮的脸蛋,笑着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很厉害,或许将来甚至能超过莱伊,成为获得代号最快的人。在新人里,你算资质最好的之一了。”
那时的波本还带着点男孩气的不服,皱着眉追问:“只是‘之一’?我还不是最好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不过是少年想撒个娇,求一句肯定。
于是她放软语气,像哄小孩似的笑道:“怎么会?你是跟着我的,当然是最好的。”
记忆与现实重叠,白羽响看着眼前的波本,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那时的波本眼里有光,有着少年锐气与纯粹的好胜心,不像如今满是算计与疏离。当年自己说那句“最好”时,虽带着几分哄劝的成分,算不上百分百纯粹的夸赞,可至少没有掺假的算计,比起此刻波本轻飘飘的一句,已经算诚意十足。
又或者,波本从头到尾都是这副模样?当年那副少年气的模样,不过是他博取好感的手段,她从未真正触碰到他最真实的一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让她莫名有些发闷。
她不敢深想,只能悄悄移开目光,重新看向了楼下的苏格兰。
从前在波本身上短暂得到过的踏实与信任,后来渐渐被苏格兰和其他并肩作战的搭档填满。
日子久了,关于波本的那些零碎记忆,也慢慢被她压在心底,不再刻意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