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嘉言心头一紧:“你……真的愿意?”
“为什么不?”古轻柠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她来看你,证明你过得好,不是吗?证明……我们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施嘉言明白了。这不是妥协,更不是接纳。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圈禁”。古轻柠允许齐吟诗“观看”,是要向所有人——包括施嘉言自己——展示她的“所有权”和她们关系的“牢不可破”。齐吟诗的来访,将成为古轻柠“无害”和她们“被接纳”的证明,反过来进一步将施嘉言钉死在这段关系里。
这不是释放,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用看似开明的表象,编织更细密的罗网。
施嘉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而执拗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爱上的,是一个多么擅长操纵人心、多么……可怕的对手。
但她无法挣脱。
当爱意与恐惧,依赖与窒息,温柔与掌控,早已在这方寸之间拧成死结,任何反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古轻柠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她起身,去浴室放了热水,准备好干净的睡衣,像照顾易碎的瓷器一样,妥帖地安排着施嘉言的一切。
夜深了。
施嘉言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古轻柠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手臂环在她的腰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
“睡吧,姐姐。”古轻柠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呢喃般在她耳边低语,“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明天?
施嘉言在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
北城的初冬,寒意渐浓,呵气成霜。施家别墅内的气氛,却如同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暖房里的瓷器,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刻意的平静。那场由齐吟诗冒险探视引发的短暂涟漪,似乎被古轻柠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抹平了,水面下或许暗流更急,但表面,终究是回归了令人窒息的“安宁”。
施嘉言的生活轨迹变得异常规律。基金会、回家,两点一线。她不再参与不必要的社交,婉拒了所有试探性的邀约,包括周叙白几次欲言又止的、明显带着担忧和未尽话语的电话。她的世界仿佛骤然缩小,中心点变成了那个总是沉默跟在她身后,或是在家里某个角落安静等待她的古轻柠。
古轻柠的存在方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侵略性的偏执强行介入施嘉言的每一个呼吸。她的守护变得更为内敛,如同呼吸般自然。她会提前暖好车,会在施嘉言因工作蹙眉时,无声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清茶,会在深夜她伏案处理文件时,安静地放下一碟切好的、她喜欢的水果。她甚至开始系统性地翻阅施嘉言书架上那些厚重的金融和管理类书籍,偶尔在施嘉言处理公务遇到瓶颈时,能提出一两个角度刁钻却往往切中要害的点子,冷静地分析利弊。
施嘉言不止一次惊讶于她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古轻柠的思维模式和她接受的精英教育迥异,带着一种野生的、不受框架束缚的锐利,又因她过往的经历,对人性、风险、危机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仿佛她那十八年颠沛流离的黑暗经历,赋予她的不仅仅是狠厉和偏执,还有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对事物本质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这种变化,施明翰和柳纭也看在眼里。
一次晚餐后,施明翰破天荒地就一个正在洽谈的海外并购案的潜在政策风险,询问了古轻柠的看法。问题很尖锐,带着明显的考校意味。
古轻柠放下擦拭嘴角的餐巾,没有立刻回答。她沉吟了大约十秒钟,目光沉静地回视施明翰,然后条理清晰地分析了目标公司所在地近期的政局变动、相关行业协会的潜在态度、以及几项关键环保法规可能存在的追溯风险,甚至提到了一个并不广为人知的、当地工会与资方的历史纠纷案例。她的语气平稳,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半路出家、仅仅自学了几个月的门外汉。
她说完,餐桌上有一瞬的寂静。
施明翰盯着她,脸上依旧是惯常的严肃,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和深思。他什么也没评价,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将话题转向了公司的季度财报。
柳纭的目光在丈夫和古轻柠之间逡巡,手里捏着的银匙半晌没动。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或许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不,或许不该用“危险”,而是“强大”。这种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像是某种平衡被更不可撼动的力量打破。但与此同时,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弱的安心感,又诡异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至少……这样的柠柠,有能力在复杂的商业世界里立足,有能力保护她自己,也有能力……在某种程度上,保护嘉言。哪怕这种“保护”的方式,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感到窒息和不安。
饭后,柳纭在二楼的起居室叫住了准备回房的施嘉言。
“嘉言,”她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的古朴首饰盒,眼神复杂,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下定决心的东西,“这个……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