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嘉言打开盒子,绒布上躺着一对翡翠手镯,满绿,水头极足,光泽温润内敛,是柳纭压箱底的嫁妆之一,也是施家祖母传下来的老物件。
“妈,这太贵重了……”施嘉言手指触碰着冰凉的翡翠,心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对手镯的意义。
“拿着吧。”柳纭按住她的手,阻止她推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坚持,“以后……你们……相互扶持,好好的。”
她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意味,施嘉言读懂了。这不是对她们惊世骇俗关系的祝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托付,一种在残酷现实和家庭稳定面前,作为母亲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和……祈求。
祈求她们至少能平安,祈求这个家不再分崩离析。
施嘉言的心像是被滚烫的蜡油浇过,瞬间收缩,疼痛而酸涩难言。她收下了沉甸甸的盒子,指尖冰凉,低声道:“谢谢妈。”
回到卧室,古轻柠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K线图和英文报告。看到施嘉言手里的首饰盒,她抬了抬眼,目光在那对翡翠手镯上停留了一秒。
“妈给的。”施嘉言将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古轻柠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去碰那对价值不菲的镯子,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施嘉言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像个依赖人的大型犬科动物,但手臂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姐姐,”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施嘉言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别担心。”
施嘉言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慢慢放松,将一部分重量靠进身后温热的怀抱里。这个怀抱,曾经是惊涛骇浪中的浮木,如今,却是平静海面下坚固却无形的牢笼。
“我没有担心。”她闭上眼,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只是觉得……妈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古轻柠沉默了片刻,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施嘉言有些呼吸不畅。
“我会对你好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施嘉言的肩颈处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执拗的承诺,近乎宣誓,“很好很好。”
所以,不要再为别人难过,不要再把目光分给他人。
后面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施嘉言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她转过身,回抱住古轻柠,将脸埋在她带着清冽冷香的颈窝里,汲取着那份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温度和气息。
“我知道。”
窗外,夜色彻底四合,远处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纱帘,在室内投下暧昧不明的光斑。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和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
施明翰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星耀计划(最终版)”的加密文件夹,久久没有动作。里面详细规划了将古轻柠送出国、彻底隔离、并逐步接管或稀释她可能带来的“麻烦”的一系列方案。最终,他移动鼠标,将整个文件夹,拖进了名为“存档(暂缓)”的虚拟空间。他没有删除,只是封存。像是一种未雨绸缪,也像是一种妥协的见证。
柳纭在卧室里,对着梳妆台上那张多年前拍摄的全家福发呆。照片上,小小的施嘉言穿着洁白的蓬蓬裙,像个真正的公主,笑靥如花地依偎在她怀里,丈夫站在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笑容温和。多么完美幸福的画面。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养女那张甜美无忧的脸庞,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滑落,砸在光洁的玻璃相框上。
主卧里,施嘉言和古轻柠相拥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影子被昏黄的壁灯光拉得很长,投在米色的墙壁上,紧密地交融在一起,扭曲变形,再也分不清彼此。
风暴眼的中心,往往是异样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施家这座看似恢复了旧日秩序与体面的堡垒,内部依旧暗流汹涌。妥协之下是深重的无奈,平静背后是庞大的隐忧,而那份被强行“成全”的感情,则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以扭曲却顽强的姿态,生根,发芽,将所有人都缠绕其中。
但无论如何,一条新的、不为世俗所容的轨道,已经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中,被强行铺设开来。
载着两个不容于世的灵魂,和这个被迫接纳她们、在沉默中走向未知未来的家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驶向浓雾深处。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黑暗,荆棘密布。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华丽而空旷的堡垒里,她们紧握着彼此的手(或者说,一方紧紧攥着另一方),拥有了继续前行的……
唯一理由,与微弱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