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真的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林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穿透雨幕,落在前方那片隐在荒草里的破败建筑群上。导航界面上的定位闪烁着微弱的光,旁边是余苗发来的那句话,简短得只有六个字:小尾巴,该回家了。
小尾巴。
这个几乎被尘封在时光最深处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林清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踩下刹车的力道重了些。车子稳稳停在孤儿院的铁门外,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歪歪扭扭地立着,上面缠着枯黄的藤蔓,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荒芜。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十年前,这座孤儿院就已经废弃了。林清记得,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只是没有这么大的雨。那时候他还是个瘦弱的孩子,攥着余苗的衣角,躲在她身后,看院长锁上那扇沉重的木门,看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小伙伴被各自的领养人接走,看夕阳一点点把孤儿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现在,他回来了。
林清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了满脸,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抬眼望去,孤儿院的主楼已经破败不堪,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归来的故人。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疯了似的往四处蔓延,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湿漉漉的泥泞,没过了脚踝。林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角落——曾经的秋千架已经断了一条腿,歪在地上,锈迹爬满了整个支架;滑梯的表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还有那棵老槐树,十年前就已经很粗了,现在更粗了,枝桠伸向天空,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吟浅唱。
他的脚步停在了院子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紧挨着后墙,墙角堆着几块破旧的石板,旁边长着一丛野蔷薇,此刻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林清站在那里,目光怔怔的,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那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洒在身上舒服极了。院长带着他们一群孩子来郊游,就在这片院子里。他那时候胆子小,被几个大点的孩子欺负,抢了他兜里的糖。是余苗站出来护着他,把那些孩子赶跑,然后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别怕,有我呢。”
也是在这个角落,一群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黑罩的男人突然冲了进来。他们动作很快,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目标明确地朝着余苗和他扑过来。余苗把他死死地护在身后,小小的身子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对着那些男人大喊大叫,让他们滚开。
他记得很清楚,余苗被那些男人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她对着他喊:“小尾巴,要活,也要记得找我!”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童年的余苗。
直到很多年后,在缅北那个混乱的园区里,他再次看到她。那时候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了,她成了大余园区的话事人,眼神冷冽,气场强大,手里握着枪,身边跟着一群手下。可当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是瞬间泛起了泪光,喊出了那句久违的“小尾巴”。
“在想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沙哑,被雨声模糊了几分。林清回过神,转过身,看到余苗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贴在脸颊两侧,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倒映着漫天的雨幕,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林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余苗撑着伞,慢慢朝他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些,挡住了那些砸下来的雨点。
“你看,”余苗的目光落在周围的破败景象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这么多年了,雨还在下,房子快塌了,但我们还在这里。”
林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墙壁,看着那些疯长的荒草,看着漫天倾盆的大雨。是啊,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变了,孤儿院废弃了,当年的小伙伴散了,他和余苗都长大了,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生死离别。可好像又什么都没变,雨还是当年的雨,这个角落还是当年的角落,他和她,也还是当年的那个他和她。
余苗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两个瓶子。是烈酒,玻璃瓶身,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林清,自己拧开了另一瓶的瓶盖。
“尝尝。”余苗说着,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林清接过酒瓶,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他没有犹豫,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把火,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余苗看着他咳嗽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久没这么喝酒了。”余苗说,又喝了一口,眼神飘向远方,“在缅北的时候,天天喝,那时候喝酒是为了壮胆,也是为了麻痹自己。后来回来了,就很少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