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雪山之巅吹下来的。
裹挟着松针的清冽与雪粒的冰凉,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峦,掠过山谷间星罗棋布的木屋,最后落在小镇入口那家新开的客栈屋檐上。檐角挂着一串铜制风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在清晨的薄雾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家客栈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就写在门口那块斑驳的木牌上——一块没有刻任何字的木牌,被风雪打磨得温润光滑,像一块沉默的玉。客栈的院墙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墙头爬着几株耐寒的格桑花,花瓣边缘沾着细碎的雪粒,在料峭的寒风里开得倔强,粉白的颜色像是不小心打翻的颜料,晕染在一片苍茫的白里。院子里的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院心立着一棵老松树,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像是顶着一头蓬松的白发,树底下埋着几株野菊的根,等着来年开春,再抽出嫩芽。
很久很久以后,这个雪山脚下的小镇,才算真正接纳了这家客栈,和客栈里的两个人。
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路两旁的木屋,屋檐下都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悠着,像是醉汉的脚步。镇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牧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山涧的溪流,缓慢而悠长。他们见过太多的过客,背着登山包,扛着相机,来这里看雪山,看星空,然后匆匆离去。唯独这家客栈的两个人,来了,就再也没走。
老板娘是个冷艳的女人。
她总是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靠在客栈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烈日的冷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像是藏着整片星空。镇上的女人们私下里议论,说这个女人长得真好看,就是太冷了,像雪山之巅的冰,让人不敢靠近。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她听见。可她们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手,曾握过枪,曾沾过血,曾在刀光剑影里,护着一个少年,走过最黑暗的路。
老板是个沉默的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毛衣的领口有些磨毛,却洗得干干净净。身形挺拔,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他比老板娘更不爱说话,每天的日常就是扫雪、劈柴、打理院子里的老松树。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会抬手用袖口擦一擦,动作随意又自然。镇上的男人们说,这个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不像个开客栈的,倒像个读书的先生。他们喜欢找他下棋,他总是笑着答应,棋艺不算高明,却总能让对方赢得尽兴。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掌心,曾握着玄铁斩妖刀,曾感受过肥遗的温度,曾在人民广场的漫天飞雪里,斩碎过系统母体的狰狞,也曾在无数个日夜,靠着系统的提示,走过生死边缘。
他们很少和镇上的人打交道。
每天日落时分,是小镇居民唯一能看到他们同框的时刻。
那时,夕阳会把雪山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漫天的云霞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红的、橙的、紫的,绚烂得让人挪不开眼。老板娘会搬一把摇椅坐在院子里,摇椅是用山里的木头做的,扶手上刻着简单的花纹,风吹过,摇椅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板会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然后,他就坐在她身边的石阶上,石阶上的雪已经被他扫干净了,露出青灰色的石面。两个人一起望着远处的雪山,望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谷,望着漫天的繁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们很少说话。
偶尔,老板娘会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男人,男人也会转过头看她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像雪山脚下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拂过心底。老板娘会把手里的酥油茶递给他一口,他会笑着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奶香和茶香,暖了胃,也暖了心。有时,风会把老板娘的碎发吹起来,男人会抬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老板娘会微微偏头,看他一眼,眼里的笑意,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镇上的人都说,他们不像夫妻。
夫妻之间,总会有说不完的话,总会有打打闹闹的烟火气。可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对隔着时光长河相望的故人。他们不会像镇上的其他夫妻那样,在街头巷尾大声说笑,不会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不会在院子里吵吵闹闹。他们的相处,像一首安静的诗,像一幅淡雅的画,像山涧的溪流,无声无息,却又源远流长。
“他们啊,像一起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的同伴。”镇上的老镇长坐在茶馆里,喝着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看着窗外那对并肩看日落的身影,慢悠悠地说道。老镇长的胡子花白,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智慧。“你看他们的眼神,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儿女情长,是岁月山河。”
这话,很快就在小镇上传开了。
于是,人们再看他们的时候,眼神里就多了几分理解和敬畏。是啊,能一起走过很远的路的人,何须多言?那些共同经历过的风雨,那些一起扛过的苦难,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默契,早就胜过了千言万语。他们不再私下议论老板娘的冷,不再猜测老板的来历,只是在路过客栈的时候,会笑着打个招呼,喊一声“老板娘”“老板”。老板娘会微微点头,老板会笑着回应。日子,就在这样的平静里,一天天过着。
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
客栈门口的风铃,又“叮铃叮铃”地响了起来。
余苗站在厨房的灶台前,正煮着酥油茶。
厨房是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是泥土糊的,烟火气缭绕着,把墙壁熏得发黑。铜制的小锅架在火上,锅里的酥油融化后,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奶香。她拿着一把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茶汤,茶汤是用山上的雪水熬的,带着一丝清甜。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她的侧脸一片暖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她记得,林清喜欢喝酥油茶,喜欢这种奶香和茶香交织的味道。以前在缅北的时候,物资匮乏,她总是想方设法煮一壶酥油茶,给他暖身子。那时的酥油茶,带着硝烟的味道,现在的酥油茶,却只有安宁的气息。
酥油茶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出去,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林清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里的雪。
雪很厚,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动作不疾不徐。扫帚是用竹枝做的,扫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指尖触到皮肤,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风从雪山之巅吹下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雪的凉意和松的清香。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雪山,雪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圣洁,像是一尊沉默的神明。他想起系统空间里的那丝微弱波动,想起肥遗的灵魂,想起系统说的“记录你的一生”。他笑了笑,那些过往,像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跌宕的梦。现在,梦醒了,他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雪山,在晨光的映照下,露出了圣洁的轮廓。山间的薄雾,像一条白色的丝带,缠绕在山腰上,如梦似幻。山谷间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客栈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晃悠了一下。
“叮铃——”
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着雪粒,脸颊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他们的眼神里却透着兴奋和好奇,东张西望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老板娘,来四碗酥油茶!”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笑着喊道,声音洪亮,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扫雪的林清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余苗从厨房里探出头,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稍等。”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几个粗陶碗,碗是镇上的陶匠做的,碗壁上有粗糙的纹路。她把煮好的酥油茶倒进碗里,茶汤浓稠,冒着热气,奶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垂涎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