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昝岗镇的警徽
【文章摘要】:昝岗镇派出所副所长王照宏在处理一起集市斗殴事件时,坚持原则,依法拘留了张勇和张猛兄弟。尽管他们的父亲张大华是镇上德高望重的民政主任,但王照宏并未因此妥协。在征兵政审中,王照宏同样严格把关,拒绝了张勇和张猛的入伍申请。然而,在王照宏的引导和感化下,张勇和张猛逐渐改过自新,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王照宏在昝岗镇的工作经历,不仅让他深刻理解了基层执法的复杂性,也让他与当地居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一、集市上的警徽
2018年芒种这天,昝岗镇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集市北口的老槐树下,卖冰棍的老汉刚掀开泡沫箱,白花花的冷气就被热浪吞了个干净。王照宏踩着梯子,把"副所长"的木牌往办公室门楣上钉,松木的清香混着汗水味钻进鼻腔时,榔头的最后一下还没落下,窗外就炸响了铜锣般的吆喝——"打起来喽!张勇张猛又打人喽!"
他抓警帽的手顿了顿,帽檐蹭到衬衫口袋里的钢笔。那是政保科老科长送的临别礼物,派克金笔在阳光下泛着细闪,此刻却在崭新的的确良衬衫上洇出个蓝点,像滴被遗忘的墨水。对面办公室的门"吱呀"开了,曲令观叼着烟锅晃出来,灰白的烟圈在他鬓角的白发间散开:"老张家那俩小子,是属炮仗的,见火就炸。"
集市北口的肉摊前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张勇正抡着剔骨刀往人头上比画,刀刃上的猪油被日头晒得半化,冷光里裹着股腥气。弟弟张猛举着铁秤砣,把旁边的菜筐砸得稀烂,翠绿的黄瓜滚了一地,沾了泥的部分迅速变成青黑色。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捂着淌血的额头,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胸前洇出朵不规则的红。他媳妇抱着吓得直哭的孩子蹲在地上,捡摔碎的鸡蛋时,蛋黄在蓝布裤上糊成了片,像幅拙劣的抽象画。
看热闹的人里,卖瓜子的王婆嗑得正香,瓜子壳吐了一地;修鞋的老李嘬着牙花子摇头,手里的锥子还在鞋帮上悬着。没人敢上前,都知道老张家这俩是混不吝的主,前阵子刚把邻村的拖拉机玻璃砸了,就因为对方超车时溅了他们一身泥。
"放下!"王照宏的吼声劈开嘈杂。他拽住张勇手腕的瞬间,对方反手就拧,带着猪圈味的汗甩了他满脸。张勇拇指上的铜戒指磨得发亮,硌得王照宏虎口生疼:"你算哪根葱?新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
曲令观慢悠悠站到圈外,烟袋锅往千层底布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解放牌胶鞋的白边上:"张大华的面子,够不够让你放下刀?"
张勇的手明显顿了顿。他爹张大华是镇上的老民政主任,在昝岗镇盘桓了三十年,谁家娶媳妇盖房、谁家老人过世,都得过他的眼。可这迟疑只撑了一秒,他梗着脖子骂:"我爹来了也得让我出这口气!这小子敢骂我是劳改犯!"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穿花衬衫的年轻人突然像疯了似的扑上来,张嘴就咬张猛胳膊。混乱中王照宏的警号被扯掉,别在领口的钢笔也摔在泥里,笔尖弯成了钩,墨囊裂开的地方,蓝黑墨水在黄土地上漫开,像朵开错季节的花。
带回所里录口供时,张大华的桑塔纳"吱呀"停在派出所门口。他拎着个果篮进来,肚子上的鳄鱼皮带扣闪着金光亮,比王照宏的警徽还晃眼:"小曲,小王,孩子们不懂事,你们多担待。。。。。。"
王照宏正往胳膊上抹碘伏,伤口是被张勇的指甲划的,红一道白一道像条蜈蚣。他抬眼时,碘伏的刺痛让他眯了眯眼:"张主任,伤情鉴定出来了,轻微伤。按《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得拘留五日。"
果篮"咚"地砸在桌上,苹果滚了一地。有个红富士撞在暖气片上,裂了道缝,甜腥气混着铁锈味漫开来。张大华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跳得像蚯蚓:"王副所长是吧?我在昝岗镇三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
曲令观捡着苹果,把裂了缝的那个擦了擦,咬了一口:"老张,去年你儿子把李寡妇的鸡棚烧了,是我让她别追究。前年把中学的篮球架拆了,我替你们赔的钱。这面子,够厚了。"他把没坏的苹果放进张吉华手里,"再护着,就是害他们。"
拘留决定书递到张勇面前时,这小子突然笑了,嘴角的伤疤跟着抽动——那是上次跟人抢地盘被啤酒瓶划的:"老子不怕!我爸会捞我!"王照宏盯着他手腕上的狼头纹身,油墨还发乌,是前阵子在镇西头的黑作坊纹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营养不良的蛇。
那晚王照宏加班整理案卷,曲令观端来两碗绿豆汤。老所长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烟油,他指着窗外的月光:"这镇子看着太平,犄角旮旯里净是刺。你刚来,得知道哪片草下有蛇,哪棵树能遮阴。"
绿豆汤的凉意在舌尖散开时,王照宏想起政保科的老科长说的话:"基层不是机关,讲法,也得讲情,但情不能压法,就像秤砣不能比秤杆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警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是刚才拉扯时崩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
二、政审表上的墨迹
征兵工作开始那天,昝岗镇的广播连播了三遍《解放军进行曲》。老掉牙的喇叭里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把"向前向前向前"唱得有点跑调,却把镇小学操场上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张大华带着两个儿子来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时,张勇的头发染成了黄毛,在阳光下泛着贼光;张猛耳朵上还挂着银链子,走路时叮当作响,像串劣质风铃。
"改了,都改了。"张大华拍着胸脯,把一包红塔山往王照宏桌上塞,烟盒上的塑封还没拆,"你看这头发,我逼着染回来的,差点没跟我动手。"
王照宏翻开治安案卷,牛皮纸封面被磨得发亮。1987年3月,张勇因寻衅滋事被警告;8月,兄弟俩合伙敲诈卖西瓜的小贩被罚款;1988年5月,集市斗殴被拘留——打印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淡淡的蓝。他把案卷推到张大华面前:"这些,怎么算?"
张猛突然踹了一脚铁椅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就是打几架吗?当兵还能怕这个?我爷当年在朝鲜战场,杀的人比这多!"王照宏盯着他脖子上的疤,是上次用啤酒瓶划的,当时缝了五针,现在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锁骨上。
曲令观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张征兵政审标准,纸边卷了角。他把文件拍在桌上:"老张,你自己看。"文件上"有打架斗殴屡教不改记录者,政审不合格"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墨水透到了纸背面,像道渗血的伤口。
张大华的手指在文件上抖了半天,指腹的老茧把纸捻得起了毛。突然,他往王照宏面前一蹲,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闷响:"小王,算我求你!这俩小子再不进部队,就得在社会上烂掉!"他的鳄鱼皮带扣磕在地上,蹭掉块漆,露出里面的铜色,"我给你跪下了!"
王照宏赶紧扶他,袖口的警号硌着老人的胳膊。张大华的肩膀很沉,像扛了几十年的重担:"张主任,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他想起自己当兵的表哥,每次视频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的军功章能晃花眼,"部队是熔炉,但不能什么料都往里扔,得是块好钢才行。"
张大华摔门而去时,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亮了又灭。曲令观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比上次见面佝偻了些:"他年轻时是炮兵连的神炮手,立过三等功。总说儿子没继承他的血性,其实是没继承他的规矩。"
政审结果公示那天,张勇和张猛在派出所门口堵王照宏。张勇手里攥着块砖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被张猛死死拉住:"哥,别冲动!爹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王照宏摸了摸腰里的手铐,却看见张大华从后面追上来,一耳光扇在张勇脸上,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玻璃杯。
"丢人现眼的东西!"张大华的手在抖,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落在他的的确良衬衫上,"是你们自己把路走死了!"他拽着两个儿子往家走,三个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三个黑点,像被拉长的叹号。
王照宏站在台阶上,曲令观递来瓶矿泉水:"疼吗?"他指的是王照宏被砖头擦到的胳膊,红了一片,像块没消肿的冻疮。
"比这疼的,以后还多着呢。"王照宏拧开瓶盖,水洒在警服上,洇出片深色的痕,像朵正在绽放的墨花。
那晚张大华托传达室的老李送来封信,信封是用作业本纸糊的,上面贴着张旧邮票。里面是张勇的小学奖状,"三好学生"四个字被虫蛀了个洞,还有张大华歪歪扭扭的字:"小王同志,我知道你按规矩办事,不怪你。就是夜里睡不着,总想起他们小时候,追着解放军的卡车跑,喊着要当英雄。。。。。。"
王照宏把信放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张被张勇撕烂又粘好的政审表。胶水干了以后,在纸上留下几道白痕,像未愈的伤疤。墨迹晕开的地方,倒像朵没开的花。
三、杂货铺的灯
秋收后的第一个雨夜,镇东头的"老陈家杂货铺"被撬了。陈老汉拄着拐杖来报案时,裤脚还在滴水,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个湿脚印,像串省略号。他手里攥着个被撬开的铁皮盒,锁扣断成了两截:"我攒了三年的养老钱,全没了。。。。。。准备给老伴抓药的。。。。。。"
王照宏带技术队去现场时,雨丝斜着打在脸上,生疼。杂货铺的木门被撬得变了形,裂缝里还卡着块木屑,像颗没拔出来的牙。货架上的罐头滚了一地,橘子味的糖水在泥里漫开,甜腥气混着雨水的味道,让人鼻子发酸。最里面的烟酒柜空了大半,只剩下几瓶廉价的二锅头,标签被水泡得发皱,像张哭花的脸。陈老汉的老伴坐在门槛上哭,手里的抹布反复擦着被踩脏的算盘——那是她陪嫁的物件,红木框子被磨得发亮,算珠上的包浆油光水滑。
"前几天有个外乡人,总在门口转悠。"陈老汉的拐杖点着地面,每点一下就颤一下,"穿件黑夹克,袖口磨破了,露着里面的棉花。"
监控录像里,那身影在雨夜像团墨,撬锁只用了十几秒,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惊。临走时,他还往口袋里塞了把陈皮糖,玻璃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下,像颗掉在泥里的星星。王照宏放大画面,看见他鞋跟沾着红泥——镇外的废弃砖窑厂才有这种红泥,是烧砖剩下的矿渣土,红得发暗。
蹲守的第三夜,王照宏在砖窑厂的破窑洞里逮住了他。男人怀里揣着条红塔山,烟盒被雨水泡得发软。看见警服,他像受惊的兔子往窑顶爬,王照宏扑上去时,两人一起滚进煤堆,警服蹭得漆黑,只有帽檐的警徽还亮着,在黑暗里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