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男人交代自己是邻镇的惯犯,姓刘。"这老头好欺负,"他满不在乎地笑,黄牙上沾着烟渍,"我在别处偷,被打得半死,这儿的人。。。。。。太老实。"
王照宏突然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跳:"陈老汉的儿子在抗洪时牺牲了,是烈士!你偷的是烈士家属的钱!"男人的笑僵在脸上,手指开始抠桌缝,指甲缝里的煤渣掉了下来,像些黑色的眼泪。
把钱和赃物送回去那天,陈老汉的老伴煮了锅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个头不大,蛋壳上还沾着点鸡粪。她往王照宏兜里塞,鸡蛋还热乎,烫得他大腿发麻:"我儿子也穿警服,在九江。。。。。。"话没说完就哭了,浑浊的眼泪滴在王照宏的手背上,像雨点落在干涸的土地上。
张勇和张猛在杂货铺帮忙整理货架,是张大华用皮带逼着来的。张勇搬罐头时,手指被铁皮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陈老汉的老伴赶紧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是那种最老式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慢点,孩子。"这声"孩子"让张勇的脸瞬间红了,耳根子像烧起来似的,手忙脚乱地把罐头摆整齐。
离开时,王照宏看见张猛偷偷往货架上放了包烟——是他从家里偷拿的软中华,赔给陈老汉的。烟盒上的褶皱里,还沾着点红泥,是从砖窑厂带回来的,和那晚嫌犯鞋上的红泥一个色。
曲令观在办公室煮茶,茶是陈老汉送的野菊花茶,泡在水里像朵小太阳。看见王照宏胳膊上的煤渍,他笑了:"老张说,他儿子把拘留所的褥子都叠成豆腐块了。"茶气氤氲中,老所长的眼睛亮了,"这政审的坎,说不定能让他们长出记性,知道啥是对,啥是错。"
王照宏端起茶杯,茶叶在水里翻卷,像极了昝岗镇的路,弯弯曲曲,却总有光。杂货铺的灯修好了,瓦数不大,却能照亮门口的半条街,像只温暖的眼睛,在夜里眨着。
四、摊位前的秤
开春后的集市格外热闹,卖菜的老李和卖水果的老王因为摊位吵起来。老李的白菜被踩烂了一地,青帮子混着烂泥;老王的苹果滚进泥里,红通通的果皮上沾了层黄,像生了锈。王照宏赶到时,两人正揪着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溅在彼此脸上,像场丑陋的雨。
"他占了我半尺地!"老李的草帽歪在头上,露出被晒黑的额头,皱纹里全是汗,"去年就这样!今年还来!"
"我这筐子沉,挪不动!"老王的秤杆还别在腰里,铁秤砣晃悠着,砸在他的蓝布褂子上,"你个老东西就是找茬!看我好欺负是吧!"
围观的人里有人喊:"打啊!谁赢了谁占!"王照宏突然笑了,指着地上的白菜:"这菜多少钱?我买了。"又捡起个苹果擦了擦,苹果皮上沾着根草:"这苹果,我也买了。"
他把钱塞给两人,蹲下去从路边搬了块砖头,压在两人摊位的中间:"从砖头顶到路边,是老李的地界。从砖头底到里面,归老王。谁越线,罚他给对方当一天伙计,管饭的那种。"
张勇骑着三轮车路过,车上装着刚收的废品,纸壳子捆得整整齐齐,用麻绳勒出了棱。他停下车,帮老李把烂白菜装袋:"李叔,我帮你拉去喂猪,我表舅家的猪正缺菜呢。"又给老王递了瓶矿泉水,是冰镇的,瓶身凝着水珠:"王婶,我爸说让你别跟李叔置气,远亲不如近邻。"
人群里有人笑:"张勇这是转性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猛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本《电工基础》,书角卷得像波浪:"哥,该去培训班了,再晚就迟到了。"兄弟俩的身影在人群里走远时,王照宏看见他们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比自己的警服还干净,风一吹,衣摆飘飘的。
张大华来派出所送锦旗那天,王照宏正在整理调解案卷。锦旗上"公正执法"四个字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忽大忽小,是张吉华自己找绣娘做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俩小子在工地学电工,"张大华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像朵被晒透的菊花,"张勇还救了个触电的工友,工头奖了五百块,非要塞给陈老汉,说赔上次偷的烟。陈老汉不要,他就买了两箱牛奶,天天往杂货铺跑,帮着搬货扫地,比亲儿子还勤。"
曲令观接过锦旗,往墙上挂时,钉子松了,锦旗"啪嗒"掉下来,露出后面的"破案神速"——是陈老汉送的,红绸子上还沾着点茶叶末,想来是老太太装茶时不小心蹭上的。"老了,手没劲了。"老所长笑着揉腰,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他直咧嘴,"这墙,该让年轻人来钉了。"
王照宏看着墙上的锦旗,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时,曲令观说的"草下有蛇"。现在才明白,蛇也能变成绳,就看怎么引,怎么教。就像张勇兄弟俩,以前是两颗不定时炸弹,一点火星就炸,现在却成了能帮人的螺丝钉,往哪儿拧都结实。
那天下午,集市西头的修鞋摊丢了个工具箱。老李头急得直跺脚,那箱子里有他修鞋三十年的家伙什,最值钱的是把进口锥子,还是年轻时托人从上海带的。王照宏正准备调监控,张猛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赶来,车后座绑着个铁皮箱:"王哥,是不是这个?我在砖窑厂附近捡的,锁被撬了,里面的东西都在。"
箱子里的锥子闪着银光,鞋钉码得整整齐齐,连块擦鞋布都没少。老李头摸着工具箱直抹眼泪:"这俩小子,真是变了。。。。。。"张勇站在一旁,手在裤兜里搓来搓去,脸有点红:"李叔,以后您收摊早说一声,我跟我弟帮您看摊。"
王照宏看着这幕,心里像被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他想起张勇写的那份检讨书,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那时的少年总梗着脖子,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如今站在阳光下,影子都透着踏实。
五、离别的警笛
两年后的春分,王照宏接到调令,回县局政保科。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传遍了昝岗镇。
收拾东西时,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支摔弯了笔尖的钢笔,蓝黑墨水在笔杆上结了层痂,像道旧伤疤。旁边压着张勇写的检讨书,最后那句"我想当警察,像王副所长那样,让人看得起"被墨迹晕了又晕,显然是写的时候反复停顿。纸的右下角,歪歪扭扭的警徽用红笔画着,边缘洇开的地方,像滴没擦净的血,又像颗跳动的心脏。
王照宏把警号重新别在胸前,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块被体温焐热的烙铁。他想起第一次见张勇,那小子脖子上挂着粗银链,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眼里全是戾气;想起张猛被他爹用皮带抽时,咬着牙不吭声,梗着脖子说"我没错";想起陈老汉的老伴往他兜里塞热鸡蛋,烫得他大腿发麻,老太太的手像枯树枝,却抖得有力;想起曲令观总在深夜端来绿豆汤,老所长指甲缝里的烟油,和他说"草下有蛇"时眼里的光。。。。。。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在脑子里一帧帧过,带着集市的喧嚣、雨夜里的泥土味、野菊花茶的清苦,还有警徽反射的冷光。
送别的队伍从派出所排到了街口。卖菜的老李拎着捆刚割的韭菜,非要往他包里塞:"小王警官,回家炒鸡蛋吃,香!"修鞋的老李头颤巍巍递来双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穿这个走路稳,城里路硬,别磨坏了脚。"
张勇穿着崭新的辅警制服,肩章还没戴稳,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比谁都精神。他手里捧着个相框,里面是王照宏的执勤照——照片上的人眉头紧锁,正在训斥两个打架的少年,正是当年的他和张猛。"王哥,这照片我洗了三张,一张放所里,一张放我床头,还有一张。。。。。。"他挠挠头,耳朵红得像火烧,"等我弟考上警校,给他当书签。"
张猛抱着个工具箱,里面的螺丝刀、扳手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王哥,我给你修过的那辆二八大杠,还在吗?"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新学了焊接,等你回来,我给它换个新链条,再喷层漆,保证比警车还亮。"
陈老汉的老伴颤巍巍地塞给他个布包,打开是袋野菊花茶,用棉线捆着,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往外钻。"这是今年的新茶,比去年的香。"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发颤,"我那口子在地里摘茶时摔了一跤,还惦记着让你带上。。。。。。说你爱喝这口,苦过之后有回甘。"
王照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他想起第一次喝这茶,觉得苦得皱眉,曲令观却说:"苦过才知甜,就像这镇子,乱过才知安。"现在鼻尖萦绕着茶香,果然有股淡淡的回甘,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警车开动时,王照宏摇下车窗。曲令观站在派出所门口,烟袋锅在手里转着,像在打拍子,老所长的腰更弯了,却站得笔直。张勇和张猛跟着车跑,喊着"王哥常回来",声音被风扯得越来越远,他们的身影在尘土里变小,像两颗正在扎根的种子。
陈老汉的老伴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挥着块蓝布帕子,帕子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像极了当年他警服上的墨渍。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团蓬松的雪。
车过废弃砖窑厂时,王照宏看见烟囱上爬着个人,正在刷标语——"遵纪守法,共建平安昝岗"。那人穿着电工服,安全带系在腰上,像只展翅的鹰。张猛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喊着什么,笑声顺着风飘进车窗,清脆得像风铃。
他摸了摸胸前的警号,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这警号,这镇子,这些人,像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警笛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出警,是告别。但王照宏知道,这不是终点。
就像昝岗镇的路,弯弯曲曲,却总有光;就像那些曾经犯错的少年,跌跌撞撞,却总能找到方向。而他胸前的警徽,会永远亮着,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
远处,昝岗镇的集市又热闹起来,吆喝声、笑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