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开裂的程度越来越烈,巨大的缝隙如咧开的嘴,浓烈的血气从深处翻涌而上——是血池!那黏稠的吞咽声越来越响,咕咚、咕咚……仿佛一张巨喉正贪婪蠕动,要将所及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柳煦站在裂口边,衣袂早已被蒸腾的血气浸透,她盯着大地深处那抹逐渐下沉的身影——易凡果的衣袍还在黑暗中隐约飘荡了一下,随即被更深沉的墨色吞噬。
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易凡果掉进了血池!!!
来不及思考抉择,柳煦就要跳下去。
就在足尖即将脱离池缘的刹那,一股狠绝的力道自背后猛然锁住了她。那不是一个拥抱,是某种更接近擒杀的动作——手臂如铁箍般勒过她的腰腹,手指几乎要嵌入她的骨缝。柳煦能感到背后躯体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滚烫到几乎要灼伤皮肤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
如此猛烈!如此绝望!
“不准去。”
那声音嘶哑,炸裂在血池翻滚的嗡鸣中,像濒死野兽的最后咆哮。
柳煦没有回头。她甚至不需要看,就知道身后是谁。那气息,那哪怕重伤至此也依旧蛮横的力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步凌云。
那个本该躺在魔宫深处、被无数灵药吊着性命的人,此刻正用仅剩的一条完好的手臂,死死箍着她。柳煦的余光终于瞥见——步凌云的左臂,自肩以下,空荡荡的袖管被血浸透,紧贴在她身侧。她身上那件玄色战袍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烧着两簇近乎癫狂的火焰,死死钉在柳煦脸上,又猛地转向血池中那已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她掉下去了。我得去救她。”柳煦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与身后人粗重的喘息、与血池咕嘟的冒泡声形成诡异的反差。
“我看见了!”步凌云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我也快死了!你看不见吗?!柳——煦——!”
最后两个字是咬牙切齿磨出来的,裹挟着不可置信的愤怒和某种更深处的、几乎要撕裂她的痛楚。她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沈宴那个没用的家伙,害得她只能单枪匹马对上霜雪这个坏家伙,拼着一条手臂被生生撕扯下来的代价才逃出来。灵力枯竭,经脉欲裂,从戮魔大阵里爬出来时,第一个念头竟不是疗伤,而是——柳煦可能在附近。
堂堂魔君,沦落至此,简直可笑!!!
她用了最后一点力气隐藏气息,像个可笑又可悲的幽魂,躲在战场边缘残破的结界后。她在赌,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赌柳煦会不会来查看这处刚刚平息战火的地方。她等到了。可狂喜还没来得及在胸腔里炸开,就眼睁睁看着柳煦如一阵风般掠过她藏身的断壁,径直冲向血池边,冲着那个坠落的、名叫易凡果的女人,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慌。
那惊慌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步凌云血淋淋的伤口,比断臂之痛更蚀骨百倍。
她真恨死了!恨易凡果!恨柳煦!!更恨她自己!!!奢求什么?!期待什么?!
她打了一场那么大的架,胳膊都断了!命都快没了!可柳煦眼里,只有那个掉进血池里的蠢货!
“放手。”柳煦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试图挣脱,但步凌云箍得死紧,那仅存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仿佛将毕生残存的力气、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倾注在这一抱之中。
“我不放!”步凌云喘着粗气,头抵在柳煦单薄的背上,声音里带上破碎的颤音,“凭什么……柳煦,你凭什么……我伤成这样……你看我一眼啊!你看我啊!”
她像个讨要糖果却只得到忽视的孩子,愤怒之下是磅礴的委屈。那委屈让她不管不顾,让她忘记身份,忘记骄傲,只剩下最原始的执拗:不准走,不准去,不准看她,看我,先看我!
柳煦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就在步凌云以为她终于肯回心转意时,柳煦极轻、极快地侧了一下头。那一眼,终于落在了步凌云惨白的脸上,额头上被血污黏住的碎发,剧烈颤抖着的睫毛,以及那双亮得骇人、蒙着水光却死死不肯落下的眼睛。
那眼底深处,是几乎要将她自己和柳煦一起焚毁的绝望怒火,还有更深、更暗的,步凌云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柳煦的心,几不可察地抽痛了一下。那痛楚细微却尖锐,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
只一瞬。柳煦闭上了眼。
当她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沉冰冷的决绝。
“对不住。”她低语,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下一秒,步凌云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颈侧一阵精准的钝痛袭来,眼前最后定格的,是柳煦毫无表情的侧脸,和正在缓缓上升的血池中央涟漪来不及平复的猩红水面。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