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她撑过来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出我此刻的模样:破烂,肮脏,伤痕累累,像个被玩坏后丢弃的傀儡。所有委屈、恐惧、背上灭顶的疼痛,以及……几乎将我淹没的、因她重伤而生的愧疚,如决堤洪水,轰然冲垮了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猛地挣开搀扶,踉跄扑到她的榻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可那里几乎感觉不到疼,因为背上的伤早已麻木。
“对……对不起……柳煦大人……对不起……”
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眼泪混着脸上血污,毫无章法地滚落。
“都是我……是我的错……是我害了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重复这三个字。每说一次,背上伤口便随着抽泣狠狠撕扯,可我停不下来。全是我——是我非要闯进血海,是我引来血手,是我害得柳煦大人为救我而被撕咬重伤。这罪孽,比那八十一鞭更让我痛不欲生。
柳煦大人看着我跪地痛哭,一遍遍道歉。她望着我的背,望着眼泪冲开我脸上污迹……她的呼吸似乎滞住了,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她想动,想说些什么,可重伤之躯让一切动作变得迟缓。
然后,我看见她伸出手。
指尖带着几乎看不见的颤抖,很轻、很轻地,拂去我颊边混着血污的泪。
接着——
在我那只盛满泪水、只剩痛苦与哀求的左眼注视下,她微微倾身。
一个吻,很轻,很柔,带着凉意、淡淡药香与她身上特有的草木清气,落在我干裂染血的唇上。
没有暧昧,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一种笨拙的、试图抚平所有伤痛并将一切过错揽于己身的冲动。
我彻底僵住,连哭泣都忘了。
脑中一片空白。唇上那点冰凉柔软的触感,与满口铁锈味混杂在一起,诡异得令我无法思考。
时间仿佛静止。
可就在这一瞬——
大殿门口的光影,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用尽最后气力,转动僵硬的脖颈,望了过去。
一身银甲的霜雪,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那里。她或许是来探视柳煦大人的伤势,又或许是有话要说。此刻,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平静无波地望向我们这边,清晰地映出云榻前这混乱而怪异的一幕:重伤未愈的柳煦大人,俯身吻着跪在地上、伤痕累累、满面泪痕的我。
她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顿。
那双万年冰封的眸中,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不过是幅平常画卷,或是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可是——
殿内的温度,在她目光扫过的刹那,无声无息地,又降下数度。
她什么也没说。
就那样静静站着,如一尊完美却无生命的冰雪雕像,注视着,沉默着。
然后,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她缓缓抬步,朝着云榻的方向,走了过来。
银甲与冰靴叩在地面,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一步一步,像敲在濒死者的心脏上。
她最终停在了三步之外。
目光先落在柳煦苍白的脸上,停留一息,又转向我——看向我仍在淌血的后背,看向我沾满泪与血的脸,最后,落在我刚刚被吻过、此刻仍微微颤抖的唇上。
霜雪的眼中依旧无波无澜。
可她却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右手。
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色的冰晶微光。
“柳煦,离皇召你。”
一行幽蓝字迹在空中浮现,字影幽幽,尚未散尽。
师父的脚步已远去,只留下这句话悬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一眼,仿佛言语与目光皆是施舍,而她不愿多给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