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顺着这异常往下挖了挖。”D。L。走过来,随手拉过一把悬浮椅坐下,“然后发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背景噪声’。你要听吗?可能不那么令人愉快。”
未抬眼看向他,又瞥向一旁的Oral。
Oral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对他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他有知情权。告诉他吧,D。L。。”
“行,反正瞒着你也没意义。”D。L。耸耸肩,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这么说吧,未。正常情况下,人体摄入的绝大部分外源性毒素都会被肝脏、肾脏这些器官代谢、分解,或者通过汗液、排泄物排出去。留不住的,强行留住,人早就垮了。”
他顿了顿,盯着未的眼睛:“可你的数据显示,这些毒素的‘半衰期’,也就是减少一半所需的时间长得有点离谱。它们在你身体里,更像是被储存了,而不是被处理。这就引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早上,或者最近,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再往前推,没加入协会的时候,你主要靠吃什么活下来?”
未沉默了几秒,脑海中掠过破碎的画面:教堂后院偶尔能找到的、焉巴巴的野生浆果;救济站排队领到的、掺杂了木屑和沙砾的黑面包;黑市上用零星搜集到的小物件换来的、不知来源的硬肉干和发霉的豆子;还有在野外,被迫辨识出的、毒性较低勉强可食的块茎和昆虫……
“以前……有什么吃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加入协会后,每天去食堂。”
D。L。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继续追问,语气更像是在确认某个假设:“协会食堂的饭菜,你觉得味道怎么样?有没有尝出过……嗯,比如化学药品的涩味、类似金属或汽油的怪味?”
“有。”未肯定地回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每顿……都有。肉汁里,蔬菜里,甚至主食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大规模工业化烹饪,或者这个陌生世界食材本身特有的、他不习惯的风味。
玻璃隔断外,非洛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耳朵倏地竖起,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D。L。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继续引导,语速加快:“描述一下那种味道,具体一点。”
未努力捕捉着味觉记忆:“……涩,有一点。更多的是……一种很闷的、像生锈金属泡在水里,或者……灰烬味。”
“锈味……灰烬味……”D。L。低声重复,和Oral交换了一个眼神。
Oral微微颔首。
这时,外间的非洛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并未锁死的隔断门,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焦急:“等等!D。L。!你什么意思?食堂的饭菜有问题?那……那我之前给他带的那些营养剂,还有……还有我硬塞给他的牛奶呢?!”他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未,尾巴僵硬地竖在身后,“小未,我给你的那些……也有那种怪味吗?”
未看着非洛眼中清晰的慌乱和自责,到了嘴边的肯定答案,忽然有些难以出口。他沉默地垂下视线,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非洛的脸色瞬间白了,耳朵和尾巴一起耷拉下去,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怎么……怎么会?我明明尝过!我觉得就是普通的牛奶啊!虽然没我老家牧场现挤的香,但……但没有怪味啊!”他急切地转向D。L。,又看看Oral,“是不是我的味觉出问题了?还是那些东西在未那里才变质的?”
D。L。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关键了,未。首先,非洛的味觉没问题。他尝不出来,或者觉得味道‘正常’,是因为他身体里正常运作的、哪怕是被抑制器限制着的魔法回路,在他摄入食物的同时,就已经在无意识地进行第一道‘净化’和‘过滤’。就像一台内置的、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净水器,虽然不能百分百去除所有‘污染物’,但足以将大部分有害物质的浓度降低到感知阈值以下,或者转化为相对无害的形式,然后通过新陈代谢排出。”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然后继续说道:
“而你,未。根据我们刚才的超精度扫描和Oral做的深层能量场映射,你体内并非没有‘魔法回路’的潜在结构或基础。事实上,从能量残留痕迹和某些生理响应模式看,你有一套完整的魔法回路。但它现在处于一种近乎绝对的‘沉寂’状态。”
“现在,让我告诉你关于我们穿越者协会总部所在的这个主位面,尤其是这座巨型城市及其周边辐射区域的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背景设定’。”D。L。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味道,“由于技术和魔法活动、历史上的大规模能量战争、工业过度发展,现在的底层环境,早就谈不上‘纯净’了。土地里沉淀着多种复合惰性毒素和能量残渣,水源需要经过至少七道魔法-科技联合净化才能达到安全饮用标准,空气里的游离魔力粒子都裹挟着微量但持续的精神诱导成分和物理毒素。”
“我们能接触到的、看上去‘正常’的食物和水,绝大多数都产自高度控制的人工环境:垂直魔法农场、魔法催生园、合成蛋白工厂、深层净化水循环系统。但即便如此,成本和技术限制决定了,我们无法做到‘绝对无毒’。难以彻底剥离的环境毒素,依然会随着食物链进入最终产品。”
“对于绝大多数穿越者来说,”D。L。指了指非洛,又指了指自己和Oral,“我们体内活跃的魔法回路、异能核心或者经过强化的生理系统,会自发地处理这些‘背景毒素’。这是一个被动的、持续的过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长期看也可能有积累风险,但短期和中期内,它保证了我们的基本健康和安全进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未身上,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晰:“但是,未。你的净化系统不工作。这意味着,每一次进食、饮水,甚至呼吸,环境中的那些‘背景毒素’,都在你的身体里进行着‘净流入’。它们被吸收了,却几乎没有被有效代谢或排出。它们在你的组织、血液、甚至可能神经系统中滞留、积累。”
“就像一个有进水口,出水口却只有针眼大小的容器,毒素水平会不断缓慢上升。直到某个临界点,引发急性或慢性的身体病变,脏器功能异常、神经系统损伤、免疫系统紊乱。”D。L。的眼神锐利起来,“不过在你回溯时,随着□□的重置,这些积累的毒素也会被一并清零。但重置之后,只要你还在这里生活,摄入这里的东西,这个过程就会周而复始:积累,达到不适阈值,可能引发精神或□□的异常反应,然后被死亡回溯刷新,再从头开始积累。”
“你之所以觉得每顿饭都有怪味,是因为你的舌头,是你目前唯一能忠实反映食物‘原始状态’的感官。非洛尝不出的,你能尝出。因为他的身体在入口前就‘美化’了信号,而你的身体,只是被动地接收着一切。”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低微的运行声。非洛已经彻底呆住了,他看着未,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后怕和汹涌的愧疚,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自己之前总是热情地分享食物,硬塞给未那些他以为的“好东西”……那些举动,岂不是在一次次给对方“下毒”?
Oral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内容同样沉重:“这种持续的低剂量毒素积累,即使不触发急性中毒,也可能导致长期情绪低落、认知功能轻微受损、感官敏感度异常增高或降低,以及出现幻觉或现实感扭曲的风险。”
未坐在扫描平台上,手指冰凉。D。L。和Oral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这段时间隐约感受到的、却无法言明的不适与异常,味觉的怪异、偶尔突如其来的眩晕或恶心、深夜里更加清晰顽固的噩梦和幻听、情绪上难以驱散的沉重与烦躁统统剖开,暴露出了下面令人窒息的现实因果。
他一直以为那些痛苦主要来自过去,来自记忆。却没想到,在这个看似提供了庇护的“新世界”,每一口食物,每一杯水,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在悄无声息地、持续地侵蚀着他。而他赖以摆脱绝境的“回溯”,在这个层面上,竟成了一个可悲的循环工具:清除痛苦,然后为迎接下一轮同样的痛苦做好准备。
更讽刺的是,这具无法净化毒素的身体,这尝得出“毒味”的舌头,或许正是他过去在那些更恶劣环境中能够辨别危险、侥幸存活下来的原因之一。一个残酷的适应性代价。
“所以……”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我……没办法在这里正常生活,是吗?”
除非他停止进食饮水,或者找到完全无污染的食物来源,这两者显然都不现实。
D。L。和Oral再次对视。这次,是Oral先开了口:
“并非完全没有办法。”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未身上,“方案有几个,各有优劣。第一,尝试激活或重建你的魔法回路。但这涉及对你身体和能量本质的深度干预,风险极高,成功率未知。”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第二,你可以考虑从我这里直接购买特制的、环境毒素残留极低的合成营养蛋白块。我自己开发并小规模生产的型号,在同类产品中杂质过滤率最高。作为对你目前状况的适配建议,我可以给你提供内部折扣。”
未听得一愣,这话题转折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眨了眨眼,迟疑道:“你……是在给你自己打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