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这么理解。”Oral回答得坦率直接,没有任何尴尬或推销员的热情,只是一种就事论事的陈述,“提供符合需求的解决方案,是技术支持的延伸。刚才的深度扫描不仅分析了你的生理指标,也因为检测灵魂波长而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回溯时长的残余谐波。”
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为回溯的时长或具体锚点烦恼过,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深植于存在本身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只要他想,似乎总能回到那个杀死博士的瞬间。尽管他从未真正尝试过一次性回溯那么久,但在协会图书馆偷偷查阅相关资料时,模糊的记载和他内心的直觉都隐约指向这个可能性。这信息如果被确认并扩散,会带来多少麻烦和窥探?
“灵魂波长?”未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这个……可信吗?”
这次是D。L。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审慎:“灵魂波长有一定指示性,但干扰因素多,不能完全当真,更算不上精确计量。说‘可信’吧,它确实能反映出与常规时空体验绑定的特质痕迹;说‘不可信’吧,解读起来主观成分不小,误差范围也大。更高级、更稳定的测定方法嘛……”他摊了摊手,“我暂时还没搞出来。所以,目前只是个有一定参考价值的推测,别太紧张,但也别完全不当回事。”
Oral点了点头,对D。L。的解释表示认可,然后再次看向未:“我对每一位穿越者个体都抱持研究兴趣与基本的尊重。提供力所能及的、对等的帮助,符合我的行为逻辑。蛋白块,市场通行价的一半。你需要,我可以定期提供。”
未沉默了片刻。对方的说辞听起来既像是一种基于数据的理性解决方案,又带着点难以琢磨的个人风格。折扣是实实在在的,而关于“灵魂波长”的说法,D。L。也做了免责声明。这似乎……是目前最直接、最不涉及复杂干预的应对方式。
“……那也行。”未最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一旁的非洛全程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震惊、愧疚,渐渐变成了茫然和错愕。他看看一脸平静推销蛋白块的Oral,又看看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的D。L。,最后看向似乎就这样接受了安排的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搞了半天……所以这复检,主要就是来……推销产品的吗?”
不过,他挠了挠头,又不得不承认:“呃……不过他们确实帮你把复检搞定了,还查出了真正的问题。下次例行深度体检至少是一年后了,到时候……嗯,应该还能找他们吧?”他这话更像是在寻求确认,看向Oral和D。L。。
D。L。咧嘴一笑,冲非洛摆了摆手:“放心,跑不了。未这‘案例’挺有意思,我们跟进了。下次体检,提前打招呼就行。”
Oral则已经在一旁的光幕上开始操作,似乎是在为未建立特殊的营养品供应通道,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复检就这样以一种超出所有人预料、略带荒诞却又实际的方式结束了。
只是,走出医疗检测中心时,未的脑海中依旧萦绕着“灵魂波长”和“回溯时长”这几个字眼。
回去的路上,非洛的情绪明显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尾巴又恢复了小幅度的摇晃,只是看向未的眼神里,多了层小心翼翼的、近乎心疼的柔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未回到房间,打开终端,手把手教未如何使用协会内部的贡献点转账系统,找到Oral留下的特定供应渠道代码,完成了第一次采购。
“看,就这么简单!以后你要定,点这里,选数量,确认,扣款,搞定!”非洛演示完,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尾巴在身后期待地小幅度晃着。
未的目光从终端屏幕移开,落在非洛写满“求表扬”的脸上。他沉默了一瞬,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索要肯定的互动,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嗯,看懂了。很简单。”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笨拙的认真,“……教得很清楚。”
非洛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了,尾巴“唰”地扬起,快活地摇摆了好几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灿烂起来,那点因为之前事件残留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简单的肯定驱散了不少。他心满意足地关掉自己的终端界面,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着:“那等东西送到了,我们看看Oral那家伙到底给了什么‘宝贝’……”
汇款后不到半天,房间门旁的配送口就传来了轻微的提示音。未打开内置的小型收纳舱,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色密封方盒。拿出来,入手颇沉。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块巴掌大小、约一指厚的灰白色块状物。表面光滑,质地看起来异常密实,有点像过度压缩的石膏,或者工业用的镁粉块。没有任何气味。这就是Oral所说的“特制合成营养蛋白块”。数量确实不少,按Oral随附的简易说明上的建议摄入量,足够未吃上一周到十天。
未拿起一块,掂了掂,重量与体积相符。他走到小厨房区域,倒了杯水,然后小心地掰下边缘一小角,放入口中。
味道……确实如Oral所言,“极低环境毒素残留”的另一面,可能就是“极低的风味追求”。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经过高度净化的水的空白感,以及融化后略带粉质的、细微的沙沙口感。不难吃,但也绝对和“好吃”不沾边,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必要的生存程序。
非洛一直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着,见未没什么特殊反应,忍不住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什么味道?我也尝尝!”
未直接给了非洛一盒。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欢天喜地地接过来:“给我的?谢啦!”他早就想尝尝了。他学着未的样子,先倒了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掰下边缘一小角,放进嘴里。
几乎是瞬间,他那张总是表情生动的脸就皱了起来。他努力用口水去融化那小块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咽下去,然后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这……这东西!”非洛的声音都变了调,金色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跟啃粉笔唯一的区别,就是粉笔比它便宜多了吧?!Oral那家伙是不是味觉失灵啊?这怎么能当饭吃?!”
“还行。”未喝了口水,平静地评价,“没味道。吃了也不会吐。”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听在刚刚被那古怪口感冲击到的非洛耳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非洛脸上夸张的抱怨表情瞬间僵住了。他想起之前自己兴冲冲分享给未的那些零食饮料,未总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吃掉,从未说过难吃,甚至从未皱过一下眉头。
“没味道……也不会吐……”非洛喃喃重复,声音不由自主地发哽。一个让他心脏揪紧的念头无法控制地涌现:未以前过的日子,是不是连这种“安全但难吃”的稳定供给都没有?是不是经常要咽下味道更加糟糕、甚至会让身体产生排斥反应的东西,只为了活下去?所以才会觉得“不会吐”就已经是优点了?
“未……”非洛的声音彻底哑了,眼眶迅速泛红,耳朵和尾巴都无力地垂落下去,他望着未,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心疼和难过,“你……你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未正在收拾的手微微一顿。他听出了非洛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也感受到了那目光中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他抿紧嘴唇,垂下视线,避开了非洛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语气干涩:“……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抱怨都更让非洛心头酸楚。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走到未身边。那一瞬间,他其实想张开手臂抱一下未,像他安慰其他受伤或沮丧的同伴时那样,用体温和拥抱传递最直接的安慰。但动作刚要做出,他又硬生生止住了。他想起未平时对肢体接触那种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闪避,想起未身上那层厚厚的、无声的壳。他觉得一个拥抱或许太唐突,太重,可能会压碎什么,或者把未推得更远。
于是,他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落下去,在未靠近肩膀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地捏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非洛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异常坚定,像在许下郑重的誓言,“有我在,有协会,有Oral的砖头……以后肯定会好的。我保证。”
未抿紧嘴唇,垂下视线,没有去看非洛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也像是接受了这份笨拙却滚烫的承诺。然后他转过身,将蛋白块的盒子盖上,仔细放进储物柜,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窗外的光斜斜照入,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