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慢,却格外认真。
这份真诚的感谢,让未的心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有些发胀,又有些微酸。他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但捧着蛋糕,却没有立刻放下或品尝,而是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未,语气带着商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这个……我可以分给别人吗?”
未微微一怔。分给别人?在这个教堂里,但能分给谁?其他神职人员?他们可能并不稀罕,甚至可能追问来源。那么……是那些来领取救济的人?孩子们?那些或许很久很久都没有尝过“甜”是什么滋味、连一块粗糙的黑面包都要珍惜咀嚼的人?
几乎是立刻,未明白了但的意图。但想将这份来自“外面”、带着祝福意味的甜,分享给那些更需要一点点温暖和慰藉的人,尤其是孩子。这个念头让未心里那点微酸瞬间扩大了,混杂着一种钝痛。
“……好。”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干涩但肯定,“送你了。剩下的,你……自便就行。”
但似乎听懂了。他又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将蛋糕小心地放在石台一个干净的角落,用一块布虚虚盖住,仿佛要保护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非洛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不再像刚进来时那么活跃,只是安静地站着,尾巴轻轻摆动。
但看了看未,又看了看非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道:“你们……过来还顺利吗?没有遇到麻烦吧?”
“很顺利!”非洛抢答,“未记路可准了!我们按照你说的时间来的,侧门果然没锁!”
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未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想透过未平静的表面看到更多。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视线。
“下次……”但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想来,还是这个时间。自己小心。”
“嗯。”未应了一声。
又短暂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该离开了。待得越久,风险越大,也越让未感到那种沉溺于这种隐秘见面的危险。他最后看了一眼但手腕上新的伤痕,和石台角落那块被盖住的蛋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们走了。”未低声说。
“路上小心。”但送他们到楼梯口。
未和非洛沿着原路返回,悄无声息地离开教堂侧院,重新汇入旧城区夜晚流动的黑暗与零星灯火之中。
回去的路上,非洛起初还在兴奋地小声说着但祭司多么温和有礼,收到蛋糕看起来多么高兴。但渐渐地,他发现未异常沉默,脚步也有些沉,便收了声,只是默默地跟在未身边,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瞥他一眼。
未确实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低落,像潮水般缓慢地淹没了他。送蛋糕的过程本身是顺利的,但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惊喜。那为什么心里这么空,这么难受?
他想,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但手腕上新的伤口,在收到蛋糕时那瞬间真实却克制的欣喜,以及他想要将蛋糕分给别人的请求。这一切都像针一样,细密地刺着他。但依旧困在那片泥沼里,做着徒劳的努力,承受着不该承受的剥削和伤害。而自己,除了送来一块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打扰对方的蛋糕,什么也改变不了。劝他离开,他拒绝了;想要摧毁那腐败的系统,却无从下手;甚至连确保他吃上一口安全无害的食物,都似乎难以做到。
这种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协会,和但,仿佛处在不同的轨道上,能看到彼此,却难以真正交汇,更难以施加有效的改变。
“未,你还好吗?”非洛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轻轻碰了碰未的手臂。
未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只是有点累。”
非洛看着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知道他说的不是身体上的累。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语言苍白。最终,他只是更靠近了一些,用自己的肩膀轻轻蹭了蹭未的胳膊,传递着无声的、笨拙的温暖。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回了协会。穿过那扇巨大而安静的门户,将旧城区夜晚的沉重与冰冷隔绝在外。协会内部恒定的光线和温度包裹上来,却并未驱散未心底的那片阴霾。
回到099房间,桌上还留着他们自己那份蛋糕。非洛看了看,轻声说:“蛋糕……我帮你放冰箱?明天吃?”
未点了点头,视线扫过那块已经不再新鲜的蛋糕,上面非洛画的笑脸(或许本意是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的落寞。
“非洛。”未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非洛立刻抬头。
“谢谢。”未看着他说,“今天……谢谢你。”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微微发红,尾巴轻轻摆动,他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容不如平时灿烂,却带着暖意:“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开心……就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小心,因为他看得出,未似乎并不那么“开心”。
未没再说什么。非洛帮他把蛋糕收好,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才离开。
房门关上,房间恢复寂静。未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他想起但接过蛋糕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微光,想起他盖住蛋糕时轻柔的动作,想起他手腕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
新年过后,未终于下定决心,不能再对加仑那条盘根错节的灰色产业链袖手旁观。仅仅调查和旁观已经无法平息他心头越烧越旺的冷火。但他清楚,直接撼动主教或核心链条风险太大,他决定从相对边缘但参与较深、且他认为足够“肮脏”的一环入手。
一个负责在黑市分销被克扣物资、并与本地帮派联系紧密的二级头目。他计划制造一次“意外”,既斩断这条触手,又能制造足够混乱,或许能迫使链条上游有所动作或暴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