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低估了这张网的严密性和狠辣程度。对方并非毫无防备的肥羊,他长期以来的暗中调查或许早已引起了一些警觉。他精心选择的伏击地点,反而成了对方将计就计的陷阱。他刚潜入目标仓库的阴影,四面八方就涌出了远超预期的人手,其中赫然有他之前跟踪过的、那个与帮派往来密切的中间人。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并且……目标明确地针对他。
战斗爆发得激烈而短暂。未的身手和狠劲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且配合默契,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对他的战斗方式有一定了解,刻意限制他的移动空间,并用特制的、带有微弱魔力干扰的网绳和投掷物进行远程牵制。更让未心头发寒的是,他几次试图故意撞向看似致命的攻击,以求触发死亡回溯脱离绝境,对方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收力或改变角度,只是在他身上增添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他们不是要立刻杀他,而是要活捉。
“这小子滑溜,小心点!别弄死了,老板要‘完整’的!”有人低吼。
未的心沉入谷底。不能死,在这里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弱点。对方意图不明,但“完整”和活捉的要求,让他联想到黑市上那些更黑暗的“货物”交易。一股冰冷的恶心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缠斗中,他的左肩被一根带倒刺的短棍狠狠砸中,骨头发出不祥的脆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紧接着,后腰又挨了一记重踹,他踉跄倒地,几只手立刻粗暴地按住他,开始用韧性极强的特制绳索捆绑他的手脚。挣扎中,他的脸颊被粗糙的地面磨破,嘴里满是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按住他的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肮脏的手开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那种充满亵渎意味的触碰让未全身的血液都几乎逆流,剧烈的反胃感和杀意如同岩浆般喷涌,却被更沉重的无力感压住。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这具无法通过简单死亡来重置的躯体。
“妈的,长得是不错……可惜时间紧,这破地方也不是办事的地儿。”一个沙哑的声音遗憾地咂嘴,“先带走!找个安静地方再慢慢炮制!”
就在他们试图将未塞进一个准备好的麻袋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似乎是另一股人马靠近的声响。抓他的人明显慌乱了一下。
“怎么回事?不是清过场了吗?”
“别管了!快走!老板说情况不对立刻撤!”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他们低声咒骂着,最终没有将未带走,而是对着已经因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模糊的未又狠狠补了几下重击,确保他短时间内无法行动,然后迅速消失在了仓库深处的阴影里。
未躺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肩和内脏,火烧火燎。晕眩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必须求救,否则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以一种他不愿意的方式。
他的手脚被韧性极强的特制绳索紧紧捆缚,动弹不得。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他勉强扭动脖颈,用脸颊和下巴蹭开胸前衣物略为松散的部分,蹭出了手机。他费力地低下头,伸出舌尖,颤抖着、笨拙地去触碰屏幕。
视野发黑,手指的触感完全丧失,只能依靠舌面传来的微弱震动和记忆中的位置。一下,两下……他不敢出错,也承受不起失误的代价。血腥味和尘土味充斥口腔,舌根因为过度的紧张和用力而僵硬发酸。
终于,凭借记忆和残存的感觉,他成功地用舌尖点按了那个预设的快捷键——非洛的号码。
通讯接通的声音微不可闻,但他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他想出声,但喉头只能挤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嗬嗬气音,连同背景里仓库空洞的回响,一起传了过去。
“未?”
未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通讯器的收音孔方向,模糊而急促地吐出两个代表仓库区大致方位的词,气息微弱,随即舌根一软,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
未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魔法药剂的味道,然后是身下柔软却陌生的触感,以及笼罩全身的、迟钝而广泛的疼痛。医疗舱柔和的白炽灯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天花板上有一小块不甚明显的、形状奇特的霉斑。
记忆碎片缓慢回笼,陷阱、围攻、无法自杀的困境、那些肮脏的手、非洛的声音……
他试图动一下,左肩立刻传来钻心的痛楚和严重的束缚感,显然被妥善固定住了。全身多处都包裹着绷带或贴着治疗贴片。
“醒了?”一个平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未微微侧头,看到D。L。正站在一台闪烁着复杂数据的仪器前,手里拿着记录板。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Oral,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墙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未身上,见他醒来点了点头。
“非洛……”未的声音沙哑干涩。
“那小子守了你大半夜,刚被Oral劝回去休息,再不回去他耳朵都要耷拉到地上了。”D。L。放下记录板,走到医疗舱边,低头检查未左肩的固定装置,“他把你背回来的,急得差点跟医疗部的常规医师打起来,嫌他们动作太慢。最后沟通了一下,你的后续治疗由我接手。”
未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他能想象非洛当时焦灼奔走的样子。这想象让他喉咙发紧。
“……其实,”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死一次就行了。”他顿了顿,“……我不该给非洛打电话。”
他不懂。不懂那一刻驱使舌尖去触碰快捷键的,究竟是什么。这份陌生且不受控的软弱,比身上的伤更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自我质疑。
“可别。”D。L。的声音立刻响起,语气是未从未听过的严肃,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停下检查的动作,看向未的眼睛,“你最好在这里,用常规方法,好好把身体治好。”
未微微一怔。
D。L。走到一旁的器械台,拿起一把消过毒的、闪着寒光的精密镊子。镊子触及肩膀伤口的瞬间,即使有麻药的作用,一阵尖锐的、源自神经末梢的剧痛还是猛地窜遍未的全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右手猛地攥紧了医疗舱边缘的合金框架。
“肌肉纤维和部分神经末梢撕裂程度不轻,大约37%左右。”D。L。的声音在未耳边响起,冷静依旧,他转动着镊子,动作精准,却似乎少了点平日的稳定,带来了更多难以忽略的刺激。“这种程度的损伤,常规恢复期会很长,痛感也明显。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他顿了顿,镊子的尖端在伤口深处某个敏感点附近停留了稍长的时间,带来一阵清晰的锐痛,“我通常的建议是,行动之前多看着点路。或者,下次考虑给自己加装一个可靠的即死触发装置。这比硬扛着要高效,也安全得多。”
未的额角渗出冷汗,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回答:“……太贵了。买不起。”
“那就攒钱。”D。L。的回答快而简短,镊子继续深入的动作似乎不经意间重了半分,“别总盲目往深水区里闯。当然,”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感到压力,“如果你个人……比较倾向于保留完整的痛觉体验,甚至对此有什么特殊嗜好的话,就当我没说。”
这语气和用词与平日的D。L。有些微妙的不同。未在疼痛的间隙,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他侧过脸,看向D。L。近在咫尺的、专注操作的侧脸,哑声问:“……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D。L。立刻回答,语气平稳如常,甚至没看未一眼。但几乎同时,他手中正在缝合的针线穿过皮肉时,力道明显比前几针要重,拉紧线时也少了点平日的游刃有余,牵扯得未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可能真有点生气了。未闭上了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