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鸣和缝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未的余光瞥见,Oral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走近了几步,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未感觉到周身空气有极其细微的扰动。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微扭曲光线的空气盾的微光,正非常谨慎地笼罩在D。L。手中的手术器械周围。那光芒极其微弱,却稳定地存在着,确保着镊子每一次移动的角度都精准避开伤口下更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束,将附加损伤降到最低。这种精准而沉默的保护,让未莫名想起很久以前,但给他处理伤口时,哪怕自己手指颤抖,也会小心绕过那些青紫最重的瘀痕。
“我们是真的关心你,未。”D。L。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沉了许多,他一边继续着精细的操作,一边说,话语直接穿透了医疗舱的嗡嗡声,也穿透了未习惯性的防御,“反复经历死亡,尤其是非自然、充满痛苦和负面记忆的死亡,对心理结构的损伤是巨大且累积的。也许你现在感觉不到,或者用某种方式屏蔽了,但它会在你意识深处留下划痕。能避免,就尽量避免。现在,一次也别死,好好活着,把伤养好。”
未躺在医疗舱里,右手的力道缓缓松开,合金框架上的指印慢慢回弹。
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将死亡视为一种工具、一种退路,甚至一种解脱。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告诉他,避开不必要的死亡、接受常规但或许缓慢的治疗、承受过程里清晰的痛苦,也是一种值得的选择,甚至是出于关心。
喉咙有些发紧。他移开视线。
伤势在D。L。的关照和Oral的支持下,总算好了七八成。左肩的固定拆除后,活动仍有些滞涩,但已不影响日常。心头的郁结和恶心感,却没那么容易散去。更沉甸甸的,是一种对非洛的愧疚。非洛为了他急红了眼,守了夜,而他却再次因为私自行动,将自己置于险境,还牵连对方担忧。
最终,在一个两人都在未的房间里,对着Oral的蛋白块和一份相对安全的合成果泥当晚餐的晚上,未放下了勺子。金属与瓷碗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非洛,”他开口,声音不高,目光落在碗里那团寡淡的糊状物上,“加仑旧城区……教会救济体系里,有一条……或者不止一条,默许甚至参与的黑市产业链。物资克扣,药膏倒卖,可能还有别的。”
他言简意赅,将自己调查到的核心都讲了出来。
非洛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耳朵竖直。他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未能感觉到非洛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伤势是否真的无碍,又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背后的凶险。
预想中的责怪或后怕的惊呼并没有到来。非洛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勺子,用力挖了一大勺果泥塞进嘴里,含糊却清晰地说:
“这事儿……光靠你一个人,确实难搞。”他咽下食物,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了一下,拍打着椅腿,“那帮人根本没什么底线。而且背后有主教那种级别的人撑着,牵一发动全身。”
他顿了顿,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那光芒里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被挑战激起的、混合着计算和兴奋的神采:“不过……未,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能把这条链子给它撅了,甚至把后面的大鱼揪出来,把加仑那片旧教会的毒疮给清一清……”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这在协会的贡献评估里,可是分量不轻的大活儿!‘协助稳定跨位面重要枢纽城市局部秩序’,‘打击跨体系腐败与非法交易网络’,‘促进当地民生改善’……这些关键词条往上贴,贡献点数绝对哗哗地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专项奖励!”
未看着他,有些错愕。他本以为非洛会劝阻,会担心,却没想到对方的思维直接跳到了贡献点和任务评估上。
“这……不算给协会做贡献吧?”未迟疑道。
在他认知里,协会的任务多是处理异界威胁、魔法灾害、资源探索或技术研究,插手一个本地教会的内部腐败,似乎有些……不务正业?
“怎么不算?”非洛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尾巴得意地翘了翘,“协会的‘贡献’定义宽泛着呢!只要是能消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提升协会影响力或间接保障协会利益的事儿,都能算。加仑旧城区那片,鱼龙混杂,又是教会、王室残余、本地帮派各种势力交错的地方,真要乱起来,或者被什么更恶心的东西利用,说不定会波及到协会这边。我们提前给它梳理干净,等于提前排雷,当然是贡献!”
他越说越起劲,干脆放下勺子,比划起来:“而且这事儿要做,肯定不能像你之前那样单打独斗了。我们得计划,得收集更扎实的证据,得弄清楚哪些环节能突破,哪些人能动,哪些动了会打草惊蛇……说白了,得组建个临时团队,至少得有情报的、有正面突破能力的、还得有能处理后续影响的。”他挠了挠头,“不过具体怎么搞,还得回去好好查查规矩,看看有没有类似先例,或者……找Oral他们探探口风?他们消息灵通。”
“总之,”非洛总结道,拍了拍未没受伤的右肩,“先别急,从长计议。你先把伤彻底养好。我们回去再慢慢琢磨,肯定有办法。”
话题告一段落,非洛也吃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未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啊!你等着!”
他跳起来,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房间。未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他在走廊里跑远的脚步声。
未独自坐在房间里,对着寡淡的晚餐,有些茫然。非洛总是这样,行动快过解释。
大约十分钟后,非洛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大的、印着协会内部餐饮部标志的纸杯,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他献宝似的递到未面前:“喏!高级冰淇淋!我特意跑去餐饮部冷藏库查的,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净化原料和合成乳基,配料表我看了三遍,Oral给的毒素清单上也比对过,残留指标应该是目前能弄到的最低档了!你先尝尝,要是有奇怪的味道或者觉得不喜欢,就给我吃!”
纸杯里的冰淇淋呈现出一种过于纯净的乳白色,质地细腻,没有任何果酱或碎屑点缀,是最基础的原味。未接过,入手冰凉。他拿起附带的小勺,舀了极小的一勺,放入口中。
冰凉甜润的触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度适中,奶味……是一种非常干净的乳制品感觉,完全没有天然奶油那种馥郁的香气,但同样,也基本没有任何他熟悉的“铁锈”、“灰烬”或化学品的怪味。这是一种精心计算和过滤后的“甜”与“奶”,安全,但也失却了许多生动。不过对未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可以放心品尝而不需警惕的滋味。
“……没有怪味。”他低声说,又舀了一勺。
非洛顿时眉开眼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太好了!那你慢慢吃!我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安全零食!”他似乎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转身跑了出去,留下未一个人对着那杯过于纯净的冰淇淋。
未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冷的甜意在口腔里蔓延,稍稍安抚了之前谈论沉重话题带来的紧绷。他吃得慢,一方面是珍惜这点难得的正常甜食,另一方面也是身体本能地对任何大量摄入的外来物保持谨慎。吃到一半时,非洛还没回来,他决定去餐饮部找找看。
协会的主食堂宽敞明亮,这个时间点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未端着还剩小半的冰淇淋杯,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边吃边等非洛。就在他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戳着渐渐软化的冰淇淋时,一阵带着热浪和明显恶意的喧哗靠近了。
“哎,看看这是谁?”
一个带着点刻意拿捏腔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未独自进餐的安静。未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着训练服的人停在他桌边。为首的是个红发年轻人,长相不算差,但眉眼间有种流里流气的张扬。他指尖正随意地把玩着一小簇跃动的橙红色火苗,像在炫耀,又像只是无聊的习惯。他身后的两人则更多是看热闹的姿态。
红发青年的目光在未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打量并不完全是恶意,反而带着点评估和……兴趣。
未惯常的苍白肤色、沉静却难掩某种锐利的眉眼,以及独自一人时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在食堂的灯光下似乎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至少对某些追求特别或征服感的人来说是如此。
“一个人?”红发青年挑了挑眉,火苗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面生啊,新来的?还是平时总躲着人?”
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低下头,舀了一勺冰淇淋。他不擅长也不打算应付这种毫无意义的搭讪,沉默显然被对方解读为了另一种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