臃肿的大蛇,从头到尾桶一样地圆,鳞片更是剥落得瞧不见几块好皮,那大张的唇呼出的气息,恶臭得恍若有什么要吐出来。
顷刻,裴息尘明白了什么,原来,他的母亲在送离他之后,连妖躯都被炼成了尸傀——
难怪明明消失了二百多年,可妖域当中却只是近百年没有再现,也原来,那些因质疑被杀害的大妖,完全是眼前之人的手笔。
臃肿大蛇滑行至裴琅身前,全然臣服守护的姿态,裴琅像是无觉腐味,轻抚流着黑脓的蛇身:“吾儿,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她时,她是多么美丽?”
“可惜——”
“她的身体不适合我。”
裴琅一刹瞥眼到被激怒的裴息尘,笑意轻松,轻拍大蛇妖躯。
妖躯迎上攻击。
裴息尘的剑气不可谓不锐,但凡他一剑而下,大蛇妖躯必然受损,也是在眨眼的功夫,他的剑锋偏了方向,更扫向躲在其后的小人。
裴琅毫无惧意,大蛇蛇尾为他挡下了所有攻势。
蛇尾断裂。
无血,只有粘稠的黑色粘液,粘液如有生命,生长黏连,又续接上蛇躯,只留下一道可怖的接痕。
裴琅无比满意自己杰作:“吾儿,如何?”
“你不配为人。”裴息尘怒极。
裴琅却在笑,从温和到癫狂,没有半分征兆,皮囊下棱角涌动,形如怪物:“为人?哈哈哈哈……”
“为人有什么好?”
“生老病死,短暂得连修士的存在都触碰不到,你可体会过得病?体会过老去?知道什么无能为力……”
“我早就不当人了!”
“就连你,若不是那老秃驴横插一脚妨碍我,你早能成就了我!”
……
他终于撕开了作呕的温情,显出了目的,从始至终,他想要就是妖躯,一具足以承载他如今的妖躯。
影中妖魄倾巢而出,大蛇妖躯伺机而动,地宫中打斗动静极大,可整个皇城却静得过分。
玉扶对声音太敏感了,剥离开地宫的动静,偌大的皇城该有巡逻、有人声、有鸟虫……种种声音在还没走至社稷坛时,分明还是存在的,可现在,这些消失了!
玉扶传音裴息尘:“阿裴,要小心,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裴息尘没有回应玉扶,但他偏身躲避攻势时,略兜了玉扶一把,令她藏得更稳固一些。
阴沟老鼠二百多年的筹谋,想也知不会只有他眼下见到的这些,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用尽全力,甚至就连法相也不曾显出,多以躲避与蛮力应付,如此交手下来并非没有发现——
裴琅他在拖延时间。
裴息尘收手后撤,立于石柱之上,冷眼扫视被乌压压妖魄护在中心的男子,如此多的妖魄,也真亏他一个凡人能吃得下,无怪会变成一个怪物。
但比起讥讽,他更想知道的是,此等能将妖魄炼化收为己用的方法裴琅是从何得来?还有,凡域可没有这样多的妖魄供他驱使,他如何往来妖域与凡域?他在等什么?
妖魄一个一个地重新回到裴琅影中,肉身如同要崩溃了一般地扭曲作呕一瞬,他擦擦唇,面色更苍白地可惜道:“吾儿的妖躯,看来清醒时是不得见了,也罢,就到此为止了。”
只见他影中析出一个凶狠轮廓,倏地挣脱没入了大蛇体中。
臃肿无神的大蛇瞳中霎时显出凶性,蛇尾暴躁挥扫,蛇瞳锁定裴息尘。
裴息尘并不知大蛇发生了什么变化,可是有一刻,其身上爆发出的气息恍若真的“活”过来一般。
但他并不能因此就放过裴琅,几乎是在察觉其退意的一瞬,他便追拦而上,然还是晚了一步,地宫封锁,裴琅消失了。
地宫之上,巨大的愿树树干中心跳仍旧搏动着,这是属于雪仙的心脏,还有她的最后一魄正捏在裴琅手中,裴琅喃声:“结束了。”
一魄消失,心脏停止跳动,所有答应能令雪仙复生的力量全部涌往地下,皇城死一般地静,皇都也成千上万的百姓陷入沉睡,耗费他上百年的大阵只为万无一失地夺来妖躯。
若非不空圣者的破坏,他何至等到此时?又何至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但凡令他多留裴息尘几年,他足以换更多的血,可以更早更契合地夺来妖躯。
裴琅狠狠闭了闭眼,将悔恨从脑中驱赶,身上分出最驯服的妖魄为他镇守大阵各方。
然也是因此,些许不安分的妖魄又企图逃离,呕吐阵阵,强压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