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还会再给您织的。”
苗子没有吱声。
千重子给苗子送和服,苗子寄居的人家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将秀男带到家里来也说得过去。但是,苗子已经大体知道了千重子如今的身份和店铺的情形,光是这一点,她幼年时代一直怀抱的心愿就获得了满足。此外,她不想因为一些小事情,再给千重子增加烦恼。
再说,养育苗子的村濑家,是这里颇有威望的山林主,苗子又整日不辞劳苦地干活儿,所以即便千重子家里知道了,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来。按说,比起一个中等程度的丝绸批发商来,持有一片杉树林的人家更有保证。
然而,苗子思忖着,她和千重子越来越亲密的交往一定要保持慎重。不为别的,正因为千重子的情爱已经渗入她的心底……
所以,她把秀男带到河滩的沙石地里来了。清泷川的沙石河滩上,也随处种满了北山杉。
“真是太难为您啦,请原谅。”苗子说。到底是个姑娘家,她很想早点儿看到腰带。
“好漂亮的杉树林啊!”秀男抬眼望着山峦,随手打开棉布包裹,解开纸袋儿。
“这里是身后的鼓形结儿,这些是前面的……”
“哇!”苗子试着把腰带抻一抻,“这样的腰带,我哪里配得上呀?”苗子眼里闪现着光辉。
“一个傻小子织的腰带,有什么配不上的?红松和杉树,同新年很相宜。我本来只考虑把松树作为背后的鼓形,千重子小姐说还是以杉树为主。到这儿一看,才真正明白过来。一说杉树,就以为是大树、老树,这回,我把它处理得柔和些,也许就是这条腰带的特色吧。红松的树干也一样,在色感上也动了点儿脑筋……”
不用说,杉树的树干,他没有画成原色,在形态和色调上都费了番功夫。
“这腰带,真不错。实在感谢您啦……像我这样的女子,是不能系这种华丽的腰带的。”
“千重子小姐送的和服合身吗?”
“我想会很合身的。”
“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对京都风格的绸缎很熟悉……可是,这条腰带还没有送给她看过呢。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儿难为情啊。”
“这不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吗……我也想让她看看。”
“时代祭的时候,请您就穿上吧。”秀男说罢,将腰带叠好,装进纸袋。
秀男在纸袋外面扎好细绳。
“请您不必介意,收下来吧。虽说是我约定的,可这条腰带是千重子小姐委托我织的。您把我当作一个平平凡凡的织匠看待吧。”他对苗子说,“这可是我凭着一片真诚织造的啊!”
苗子把秀男送给她的腰带小包搁在膝头上,久久不语。
“千重子小姐从小就见惯了和服,她送给您的那件和服,同这条腰带肯定相配。这些我刚才都说了……”
两人面前的清泷川,浅浅的流水传来了潺潺的声响。秀男环顾着两岸山坡上的杉树林:“我想到杉树的干,宛若工艺品整齐地站立着,上面的枝叶倒也像朴实的花朵啊。”
苗子的脸上蒙着一片愁云。她想,父亲一定是在为杉树整枝的时候,忽然想起丢弃的孩子千重子而牵肠挂肚,当他从一棵树的树梢**到另一棵树的树梢的当儿,不小心摔下来了。当时苗子和千重子都还是婴儿,当然什么也不记得。苗子稍稍大了些之后,才听到村里人提起这件事。
因此,苗子只知道自己有个孪生姊妹,至于千重子——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死是活,是姐姐还是妹妹,她一概不清楚。她只巴望能见上一次面,哪怕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苗子原来像草棚子一样破陋的小屋,如今还在杉树村里荒着,一个姑娘怎好单独住下去呢?现在由一对长年在山林里干活的中年夫妻和一个上小学的女孩儿住着。当然,她不会收什么房租,再说,这样的破屋也根本谈不上收房租。
那个上小学的女孩儿,不知为何那样喜欢花,房子附近正好有一株漂亮的金木樨。“苗子姐姐!”她有时跑到苗子这里,询问管理木樨树的方法。
“用不着费心。”苗子答道。可是,苗子每当打那里经过,总是比别人更能远远闻到木樨的香气。对于苗子来说,这花香反而给她增添一丝悲凉。
苗子把秀男织的腰带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各种思绪一起涌上她的心头……
“秀男师傅,我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以后,就不会再和她往来了。这和服和腰带我权且心领了,可就这一次……您能理解我吗?”苗子诚恳地说。
“知道啦。”秀男说,“时代祭那天您来吧。请苗子小姐系上这条腰带,让我瞧瞧。我不邀千重子小姐。节日的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的,我在西面的蛤御门旁边等您。就这样,好吗?”
苗子的脸上久久泛起了红潮,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对岸水边,一棵叶子发红的小树映在水里,树影不住晃动着。秀男抬起头来。
“那长着鲜艳红叶的是什么树?”
“是漆树。”苗子扬起脸回答,她顺势用震颤的手指整整头发,一不小心松散开来,乌黑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肩头和脊背上。
“哎呀!”
苗子立即涨红脸,她拢着头发,向上绾起来,再用衔在嘴里的发卡别住,可是,有些发卡散落到地上,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