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瘤裂成数块冰坨子,露出它扎根的“地基”,那底部竟然是个漆黑的漩涡。万氿心头一凛,极速下坠的身形飞快做出反应。他调动体内阴鬼气奋力向上飘,然而那漩涡仿佛一块吸盘,硬生生地将他的身体拖进黑不见底的漩涡中。
一种空间被撕裂的“滋啦”声随即传来,再睁眼时,万氿已不在九条血川。
手脚上的束缚还在,只不过恶臭的触手变成了冰冷的铁链。铁链细得不似捆人之物,却又沉又重,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万氿看不懂的文字,他整个身体被悬吊起,下半身浸泡在寒气逼人的黑水里。
没等万氿多加思索,他的头顶传来一道犹如审讯犯人的阴冷声音。
“你叫万氿?”
万氿低咳两声,没答。
“你戮杀九条血川领主与其领地的众鬼,实属扰乱鬼域秩序,此为重罪,当罚。”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高高在上。
万氿闭了闭眼又睁开,他浑身疼得发抖,肠子似被拧断,发声已是困难,却仍开口解释:“九条血川领主令其麾下鬼将掠杀秽灵荒林众鬼……”
那声音未等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便不耐烦地打断:“证据。”
“证据?”万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沙哑,“若是讲究证据……你抓我便是凭借你的一面之词吗?”
“你是新魂,来到阴界的三十日内没去投胎便是主动延误时机,定有所谋!更何况……”那道声音有些不耐烦,又带着明显的厌恶与审判,“会呼吸能喘气,你不是鬼,那便是邪祟,当轮入畜牲道。”
又是这样,与曾经无数次同样……
万氿垂下眼,紧盯着漆黑的水面,竟然有些想笑。
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优越感,正桩桩件件数着他的“罪行”:泯情河上救翻船众鬼实为违背轮回法则,秽灵荒林挥刀接骨实为不尊重鬼魂命运,无相之冢独自培育血豆实为圈地搞破坏,未让小鬼从坍塌的净魂桥上作自由落体运动实为破坏鬼域食物链良性循环,斗三煞实为不遵守鬼域既定规则……
从大到小,细致入微,这家伙似乎对他来到阴界的一切都十分清楚。
万氿将桩桩“罪行”悉数听去,忽然觉得头顶的声音有些熟悉。他猛地仰起头,双目紧紧盯向望不到尽头的穹顶,问:“你是谁?”
“我?”那声音顿了下,语调中带上几分得意,“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但我大可告诉你我的职权。我现在便要代归法之狱行使阴界法则,而你不坦白不认罪冥顽不灵又有邪祟之实,在轮入畜牲道之前当受雷刑!”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又快又急不给万氿作任何辩解的机会,他的话音刚落,万氿的头顶忽地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一道白光以闪电般的速度钻了进来,一头扎进黑色的水面。
白光入水的霎那间,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席卷万氿的全身,似有数万把利刃直接刺穿他的每一寸肌肤,发带在瞬间被撕碎,乌黑的长发立即垂在黑水里。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白光不间断地灌入水里,黑色的水面电光乱窜,带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
“呃!!!”
万氿的身体骤然绷直,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自他紧闭的牙关中溢出。他开始抽搐,视线渐渐模糊到只能看见水面上跳动的白光。白光在水面炸出一朵朵水花,水花飞溅到万氿的黑发上,如瀑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逐渐褪去原本的颜色,化作大片的霜白。
精瘦的身体在水下疯狂痉挛,万氿的脑中却似有个不属于他的神识拉着根弦拽着他,迫使他清醒。
清醒……对方刚刚提到归法之狱,万氿虽不清楚那地方是干嘛的,但他听翻姥爷讲过归法之狱招惹不得。招惹不得的地方想必会将自身摆在高阶位置,可归法之狱竟然会有闲心调查他培育血豆这种屁大点的小事儿?
他一个小小的鬼魂就算有那么一点邪乎,但放眼阴界,他所做之事倒也算不上惊天动地,归法之狱缘何会对他一个小虾米大动干戈?
万氿垂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漆黑水面上跳动的白光,白光带起的电流几乎不间断地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的身体跟着时不时颤动几下,他紧咬着牙关,将痛哼阻挡回去再咽进肚子里。
黑黑白白,偶尔还掺杂着雪花,万氿看不太清事物,却始终睁着眼。白光化作电流轻车熟路地钻进他的腹中,他猛地一颤,嘴角溢出鲜红,眼前忽地闪过一道大红色的身影。
“我想起来了……”
他缓缓仰起头,脖颈在阴寒的冰水浸泡下显然惨白不堪,仿佛用一根手指覆上去稍加用力便能决定他的命运,看起来十分脆弱的喉结轻轻滚动两下,发出的声音极度虚弱,一字一句却清晰可闻。
“断念川掌事官……你是在对我动用私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