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极大的警惕,刀子依旧指著对方,身体却不由自主弯下去,单手飞快捡起那叠钱,手指沾著唾沫唰唰地数。越数,心跳越快,手都开始发抖一这数目,比他过去三四个月拼死拼活、冒著被打断腿的风险偷到的总和还要多!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朴素、面容慈祥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气质的老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老太婆看著他震惊的样子,又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说他瘦得跟猴儿似的,是不是饿了,要带他去吃饭,想吃啥都管够。
李峻峰跪在那具端坐的骸骨前,声音乾涩地继续讲述:“——我那时候,確实是饿极了。她又真金白银地拿出了那么多钱————我就————我就跟著她走了。”
“之后那几个月,她確实是好吃好喝地待我。每天变著样给我做吃的,燉肉、烧鱼、白面馒头————我长那么大,从来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几个月功夫,——
我就从一个黑瘦黑瘦的猴子,被她养得白白胖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后————她就开始教我东西了。”
那个老太婆—一现在李峻峰得叫她“师父”了一始终不曾告诉李峻峰自己的名字。
李峻峰只知道镇上的人都叫她“良婆”,独自住在镇子边缘一座老屋里,没有家人,没有子女,仿佛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个人。
良婆告诉李峻峰,她之所以收他做徒弟,是因为他的“命格”很不一般,是“天赦入命,鬼煞隨身”,是冥冥中註定能够完成他们“大业”的人。
至於是什么“大业”,“他们”又是谁,那时的良婆只是摇头,语焉不详,只说时候未到。
接下来的几年,良婆对李峻峰倾囊相授。
她教他的,却不是市井偷窃的技巧,而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先是逼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李峻峰认字、写字。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到后来的四书五经,甚至————是二十四史!
良婆不知从哪弄来那么多线装古籍,要求李峻峰不仅要看,还要背!背不下来就不给饭吃,背错了就用戒尺打手心。
李峻峰叫苦不迭,但看著良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只能咬牙硬啃,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街头混混,有一天竟然会把枯燥无比的史书从头到尾背个滚瓜烂熟。
认字读书只是基础。
接下来,良婆开始系统地教他各种文物知识。
陶瓷、青铜、玉器、书画、金石————每一个门类的歷史、特徵、断代、辨偽,她都讲得极其细致严谨,她甚至省吃俭用,带著李峻峰走遍了大江南北各大博物馆和著名的古蹟遗址,让他亲眼去看,將书本上的知识和实物一一对应。
汪好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打断:“良婆?近百年来的盗墓界,无论是北派还是南派,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號人物。但她教你的这些东西————如此系统、专业,甚至带著学院派的研究方法,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土夫子能掌握的。”
李峻峰乾笑一声,笑容里带著苦涩和一种奇异的骄傲:“汪小姐,你没听说
过我师父是正常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盗墓界的人,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妇人,一辈子,没下过真正的墓穴,没摸过洛阳铲。”
“什么?这怎么可能?”
汪好震声道。
一个从未下过墓的人,怎么可能教出一个技艺如此精湛的摸金校尉?
“没什么不可能。”
李峻峰的声音平静下来,带著深深的感慨:“因为她的父亲,她的孩子,她的丈夫,还有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全都消失了,消失在了某个————神秘莫测的大墓里。”
“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去学习所有这些关於歷史、关於文物、关於墓葬的知识。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带她。她只凭著父亲留下的半本残破笔记作为最初线索,然后全靠自己疯狂地找书、翻书、查资料,一边学,一边天南地北地走,想要找到那个让她家破人亡的墓葬,找到那些消失的人。”
“她不敢真的去下墓,一是知道自己能力或许依旧不足,二是怕人没找到,自己先折在里面或者被抓进去,那最后的希望就真的断了,所以她格外谨慎,格外小心,只在外围调查,从不真正踏入“雷池”半步。”
“可是,学习著,寻找著,谨慎著————她就老了。”
李峻峰抬起头,深深嘆了口气,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老了,走不动了,找不动了,就只能把这个耗尽了她一生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
这时,一旁的钟镇野淡淡地开口:“你师父消失的那些亲人朋友,就是在这个极乐宫里消失的吧?”
李峻峰沉沉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的,师父穷尽一生追寻的,就是这里。”
雷驍在一旁,看著那具骸骨,又看看李峻峰,还是有些疑惑:“那————这和你面前这具骸骨,又有什么关係?”
李峻峰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具寂静的骸骨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师父手中那半本作为起点的残本,也是我们这一脉知晓极乐宫存在、並试图对抗它的核心秘典————就是眼前之人,当年写出来的。”
“他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或一些人,他们其中的一个,曾经从这片绝望之地逃离,將希望流传了下去。如果没有他留下的那半本书,没有师父一生的追寻,我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骸骨,再次缓缓俯下身:“你们看到的这具骸骨————是我的祖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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