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薛耀溪盯着桌上那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经典款,开水注入三分钟后塑料叉子插在纸盖上,像某种简陋的祭品。
这是他本周第七桶泡面。徐燕风制定的假期活动安排表密集得像蜂窝煤的孔洞,而他的烹饪技能停留在“能把水烧开”这一奇迹阶段。他们都跑出去撒疯撒野了,宿舍乃至整个宿舍楼成了他一个人的王国——如果堆满脏衣服和空饮料瓶的十平米能称为王国的话。
手机屏幕亮着,月影的对话框在最上面。
她十分钟前说:“刚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它在橡木桶里沉睡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薛耀溪看着这句话,又看看自己面前的泡面。塑料碗边缘渗出的油渍,在台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他打字:“我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据说是‘经典风味’,但我怀疑他们搞错了‘经典’的定义——可能是指‘经典地难吃’。”
发送。然后他揭开泡面盖,蒸汽糊了一脸。他吹了吹,卷起一叉子面条,塞进嘴里。
味道……确实是经典的红烧牛肉味,一种工业化的、标准化的、与真实牛肉关系暧昧的咸鲜。就像他的生活:(未来)标准化的医学院课程,(未来)标准化的家族期望,标准化的未来规划——红烧牛肉味的人生。
手机震动。
“月影:(大笑表情)泡面是单身汉的勋章。我大学时也吃过,记得有个牌子叫‘幸运面’,吃完之后我食物中毒了——一点都不幸运。”
“溪流:那你现在吃什么?”
“月流:在吃回忆。还有这块干酪——48个月陈化的曼彻格,咸得像某个失恋的眼泪。”
“溪流:你好像总拿食物比喻感情。”
“月影:因为两者都会变质,只是时间问题。泡面变质要三年,爱情有时候只要三天。”
薛耀溪笑了,又卷起一叉子面条。这次他仔细品尝——面体已经有点软了,吸水过度。像他最近的脑子,被知识灌得太满,快要失去弹性。
“溪流:但泡面至少诚实。包装上就写着‘图片仅供参考’,不像有些人,表面光鲜,内里……”
“月影:内里也是泡面?哦亲爱的,你太悲观了。有些人内里是法式鹅肝,只是装在了塑料碗里。”
“溪流:那你呢?你是什么?”
“月影:我大概是……放了太久的红酒。曾经香醇,现在有点醋味,但有人就爱这一口。”
薛耀溪想象她坐在某个高级公寓里,穿着丝绸睡衣,摇晃红酒杯的样子。背景也许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夜景。而他现在穿着三天没洗的T恤,坐在宿舍里,听着隔壁打游戏的吼叫声。
两个世界。隔着屏幕,也隔着人生。
月影发来一张照片:一只纤细的手握着红酒杯,杯中酒液在灯光下是深宝石红色。背景虚化,但能看到皮质沙发的一角,和茶几上摊开的书。
“月影:看挂杯。酒泪很慢,说明酒体饱满。香气……黑醋栗,雪松,一点点皮革和烟草。82年的拉菲就是这样——年轻时候张扬,现在沉稳了,但骨子里还是骄傲的。”
“溪流:你能喝出这么多味道?”
“月影:能,也能装。品酒一半靠舌头,一半靠演技。就像人生,一半靠实力,一半靠吹牛。”
“溪流:那我该学品酒吗?”
“月影:先学会品泡面吧。告诉我,你的红烧牛肉面有什么‘风味层次’?”
薛耀溪认真地看着泡面桶。他平时都是三分钟速战速决,从没“品鉴”过。
他打字:“第一层:开盖瞬间的化学香气,像某种工业革命的余韵。第二层:入口时的咸,但不是海盐的咸,是实验室里合成的咸。第三层:咽下去之后的味精回味,在舌根逗留,提醒你刚才吃了不健康的东西。”
“月影:精彩。你漏了第四层:吃完后的空虚感,和第五层:对明天还要吃它的恐惧。”
“溪流:你怎么知道?”
“月影:因为我曾经连续吃了两周泡面,为了买一张去冰岛的机票。后来到了冰岛,发现那里一碗意面要30欧元——我后悔了,应该多吃两周泡面。”
薛耀溪大笑,差点把泡面汤洒在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