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有个弟弟,如果顺利出生,他应该就比你大几个月。我爸给他取名林苏叶,小名就是小叶子。”
钟烨嘴巴微张,眼神变得空茫,像是好长时间才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眼底在开口时已经蓄满泪水,“你是因为这个”
“是,”程陆惟无法再面对他的眼泪,于是背过身,用最沉冷的语气将残酷的事实戳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当成是我弟弟。”
钟烨被真相凌迟,表情空白,脑海中嗡然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他觉得自己只是很轻地眨了下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啪嗒”往下掉,一路沿着下颔洇湿领口,或是砸到地板发出砰响。
钟烨其实不爱哭。
刚出生的时候,他被护士从产房抱住来,因为怎么都不肯发出声音,急得护士倒拎着他的腿对他又拍又打。
后来他被送回渝州,被杨淑华冤枉偷钱,用教鞭抽打手心,皮肉都破了,钟烨依旧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
他本来就是个不哭不闹,也不会要糖吃的小孩,从小就不是。
他有的很少,欠得很多。所以他一直都在用懂事、乖巧、以及沉默去偿还。
他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只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好。
直到八岁那年遇见程陆惟。
是程陆惟从一声‘叶子’开始,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也给了他后来恃宠而骄的底气。
他太想要,所以接受不了这份偏爱被别人拿走,也接受不了程陆惟离开,于是自暴自弃、虚张声势地借此撒泼威胁,以为可以仗着这份偏爱让程陆惟心软。
可程陆惟不仅没有心软,反而告诉他——
“所以钟烨,如果你再自暴自弃,只会让我失望,让我后悔这些年给了你太多特权。”
简短的三句话就像一把刀捅进心脏,狠狠剜掉钟烨一块肉,并把他自以为的“特别”全部戳碎。
而丢下这句话的程陆惟没再多留,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转身带上了门。
漆黑的楼道里吹起一阵风,程陆惟迈步上行。
短短几步,他却只走到了一半,中途像是再也绷不住,他弯腰撑住膝盖,努力缓解胸口肆意蔓延的胀痛,随后靠墙瘫坐在台阶上,用力地闭了闭眼。
程陆惟是在傍晚收到的消息。
三模缺考是件要命的大事,陆文慧在电话里说完,他正冲出校门往回赶,准备挂断电话。
那头叫住他,“陆惟”
悬在通话按钮上的指尖顿住,程陆惟听见陆文慧叹了很长一口气,对他说,“小烨还太小了,你们现在这样不合适”
夫妻俩这些年对程陆惟视如己出,陆文慧从未说过重话,仅此一句就足够让程陆惟万箭攒心。
他立在熙攘的街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那一晚,楼上楼下两个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因为要约见导师,第二天早上,程陆惟准备回学校一趟,出门时钟烨蹲守在楼梯口。
清晨温度不高,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宽大的校服裹着一件T恤,腰间和袖口空洞的布料堆叠出层层褶皱,身形看着比去年还要消瘦。
听见脚步声,钟烨立刻抬起头,眼底依旧发红。
他在程陆惟路过时,哽着嗓子叫他:“哥。”
程陆惟停住脚步。
钟烨松开握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迟疑着靠近,“如果我答应你回去上课,好好准备高考”
“你能不能,”说话间,他伸手抓住程陆惟一截衣袖,既卑微又怯懦,“能不能等我考完试再走?”
钟烨花了一夜时间试图消化他不过是个替代的事实,却无法消化程陆惟口中锋利的失望和后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可依旧忍不住贪心,哪怕只是多求一点时间。
程陆惟转头看着他。
温热的指腹从眼尾滑过,钟烨眼里氤氲着雾气,看不清程陆惟的表情,耳边只听见了一声:“好。”
至此,这场无声的拉锯以钟烨一败涂地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