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样子。”被唤作黎将军的男子卸了甲,重重的坐到了他对面。
陆远知道他不想造反害了手下的兵,这些日子又被迫跟派驻军对峙,冒着牵连部下的险,心情一直不好。见他又臭着脸来,捂着腰腹的伤,撑起身子给他倒了杯酒。
“别担心,朝廷残忍无度的问罪之行都传遍了,他们过了三座州府都没搬来救兵,就说明已经引起众怒了,皇宫那位如果问罪,最起码这三座州府已经算进去了,牵扯的官员多了,他也就不敢轻易给你定罪了。”不止许家,其他州府其他家族的惩处他也都散播了,对于民心,他还是有把握的。
“老子不是怕死,一条老命而已,老子怕的是手下的兵也跟你们许家的家丁一样,被牵出老小一块儿丢命。”黎将军抄起酒杯一饮而尽,砰的拍了桌子。
“那当初你为什么拒不行刑?”陆远给他续上一杯,轻笑问道。
那时候他可还没回来,不是他左右的。要不是听说他拒不行刑,他也不敢冒险到他这儿来养伤。
“那可是上千条命,老的老小的小,小娃娃都还没长成个人,他们知道个啥,就连你们许家商号的管事估计都不知道你们干了啥,更别说他们的家人了,连你们许家当家的八成都没见过!他们有什么罪?我这些兵,谁能服,谁看得下去,啊?我命令的动谁?”
“那你呢?你看得下去?”陆远挑眉。
这老家伙嘴硬心软,明明自己也看不下去。
“我告诉你陆老弟,我救你不是因为欠你条命,我是觉得你们家有种,敢反!老子佩服!”
陆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看着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等他落盏,又给他续了杯。
“黎将军无需佩服,只需别忘初心,保住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至少,坚持到雾开天晴的季节。”
他说着,举起酒壶,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酒杯与酒壶的碰撞声传来,两人俱是一笑。
“少喝点儿,你现在可是半条命!”
“嗯,还有人等,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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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凝衣莫名心慌了好几天,最近终于缓好了,她这才有了闲心,注意到沈卿之的面色不对。
“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事。”沈卿之回头,给她安慰一笑。
“笑得跟鬼一样,还没事?骗鬼呢!”陆凝衣看她唇间无半分血色,还嘴硬逞强,斥的毫不客气。
“凝衣,你不怪我吗?”沈卿之略过她的斥责,叉开了话头。
“你爹造反,我比你知道的都早!”陆凝衣没好气的答。
“爷爷答应帮你爹的时候,你可还在和小祖宗你依我侬呢,那些银两药材,都是我和我那便宜哥亲自跑的。”
“可终究是因为我父亲…”
“是!全怪你爹!”陆凝衣打断她的话,言语里听起来却像是只在敷衍她。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望无际的田野,莫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看到的太少了,小祖宗也是。”
沈卿之撑着身子,尽量清醒了脑子咀嚼了下,还是不明白。
“何意?”
“何什么意,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看看看看,这脸蛋儿,这嘴唇,这胳膊腿儿…你比小祖宗还丧!”
陆凝衣没解释,一股脑嫌弃完,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小祖宗最起码是个外放的主儿,知道难过的时候就难过,可眼前这位不同,看起来平静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要不是面色不好,谁都以为她没事。
“你再憋下去,就该倒了。”审视半天,她给沈卿之下了结论。
惯于隐忍的人,最易积郁成疾。
“我没事,别担心。”沈卿之垂了眸子,“也别跟她瞎说,给她添烦扰。”
陆凝衣听她这话,气都没法发。
她知道,她对许家有愧,觉得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婶娘,对不起小祖宗,对不起许家上上下下所有人,这一路,她不敢有情绪,害怕添烦,一直安静隐忍着,尤其是在小祖宗面前。
她们囚车相距不过一匹马的距离,小祖宗整日看着外面发呆,她就整日看着小祖宗发呆,等小祖宗回头,她就赶紧低下头,怕她的眼神扰了她清净。
还有她梦里那些呓语,那些道歉和恳求,那些害怕和低泣,都很短。是因为她紧绷着自己,一开口说梦话就惊醒,赶紧让自己闭嘴,怕让婶娘听见为难。要不是她会武,怕是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