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计算方案存在轨迹库里了,”他满不情愿地告诉我,“文件名是‘杰尔-17-1’和‘杰尔-17-2’。第一条轨迹更快捷,只需要六次跳跃。第二条要八次,但可以顺路经过尘族、希克西和无名族的星系。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向它们求助。所以最好选第二条。”
他不信任我,这是自然。他不相信我能搞定一条全新的航线。也许里纳特是对的,只不过我们不是要飞去杰尔-17号星。到时候负责计算轨迹的也不是我。
“不会有事的。”我向他保证。
一个护士拿着注射器走进病房。她停下脚步,默不作声地盯着达尼洛夫,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上校赶紧站起来,“里纳特,祝你早日康复!”
快要走出病房时,导航员的声音突然从我们背后传来:
“萨什卡[2]……为什么要这么做?”
达尼洛夫停了下来,我注意到,他的后脑勺都绷紧了。
“你说什么呢,里纳特?”
有那么一秒钟,图鲁索夫仍定定地看着达尼洛夫,随后他摆了摆手,“是我胡言乱语了,萨沙……我脑子里现在全是胡话。”
“好好休息吧,”达尼洛夫劝他,“你现在需要做个美梦。美梦是最好的药。”
我们来到走廊里。亚历山大阴郁地看着我。
“你真是个混蛋,上校。”我说。
达尼洛夫咬紧腮帮子,颧骨耸了起来。
“别佳,我和里纳特当了四年搭档……”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达尼洛夫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五点,我坐在房间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预言家号”刚刚升空。那是一艘跟“占星师”同型号的飞船,机长是瓦西里·弗拉基米尔斯基。他们的目的地是某个尘族星系,运送的是矿石。总体而言,从宇宙维度看,运送矿石绝对不是划算的买卖。但那些靠无机物维生的种族,总有自己的怪癖。
说不定,黄铁矿、生铁和铝土矿都是尘族皇室,或者说是尘族统治者餐桌上的美味呢?它们的统治者,应该是某种伟大的蠕虫……
我猜,“预言家”返程运送的也是矿石。证据就是,现在距离飞船预定返程日还有整整三天,但已经有一支内部部队和两辆巨型装甲货车开进了自由发射场。他们要带回来的一定是某种很沉的东西。
多半是金、铂或者钚……
星际贸易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对人类来说,它更像是平平无奇的以物易物。我们给希克西送去鸟或者画,它们给我们可尔特里松或者活性塑料,一公斤这种塑料就可以建成一幢小巧而坚固的房屋。然而一切交易都被各种限制、先例、法规和法令束缚着,它们都是银河委员会针对参与贸易的种族设立的。比如,没有种族把先进技术卖给人类。虽然没到明令禁止的程度,但这基本不会发生。还有些类似《违禁使用法》的恶心规则,只对我们这些年轻种族生效,其实更像是一种羞辱。
星际贸易刚起步时,尘族曾经把一种单分子纤维卖给地球。一共七吨极度强韧的纤维,可以切开花岗岩和钛,而且这种纤维还极轻极细,比蜘蛛网还轻巧,整整七吨——这可是个大数目,足够整个地球用上好多年,它能用于金属加工、采矿、建筑业……遗憾的是,也能用于制造武器。人们甚至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想造个太空电梯……
结果到头来,尘族只在某种生理活动中使用这种单分子纤维,非要类比的话,那是一种近似分娩的过程。按规定,我们也只能将其用于同一用途。
当时丑闻四起,相关负责人辞职了,人类向强大种族求情……最后,用来保存纤维的磁性集装箱还是被锁进了仓库,静候大展身手的时机。后来地球成立了星际贸易科学院,人类开始研究如何避开贸易陷阱。有时我们可以成功规避,比如可尔特里松就可以被用来“装饰”达尼洛夫的“占星师”。但更多时候,我们还是吃亏。
酒店离“预言家号”升空的三号发射台有将近十公里远,但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近在耳旁。窗玻璃在硬铝窗框里不住地抖动,一条火舌托着穿梭机直冲云霄。它不疾不徐地上升,又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多么震撼人心的画面。
只不过,我更喜欢在引力束中安静平稳地升空。
“祝你们成功,小伙子们。”我目送着缓缓升起的穿梭机。
我多么希望,这次我们不会上当受骗。希望他们运回来的矿物——无论是钚、铍还是铂——不会只能用于烹饪。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我扭过头。达尼洛夫走进了房间。
“我敲过门了。”达尼洛夫解释着,走到我旁边。他望向窗户,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飞船,“一路平安,瓦夏……”
我默不作声。
“别生气了,彼得。”达尼洛夫的手搭上我的肩头,“你气也赌够了。我不是个恶人,你也不是圣人。不是吗?”
看到我点头,达尼洛夫终于松了口气,“这就好。你爷爷来了,还带着那个姑娘。”
他向我丢来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和一大堆行李。看来他不喜欢轻装出行啊?”
“不知道。我们从没有一起旅行过。”